民国二十五年，腊月廿三，小年。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细碎的雪粒子打着旋儿落在上海法租界的柏油路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霜。沈砚站在长风楼的废墟前，黑色呢子大衣上落了层雪，指尖夹着的图纸被寒风卷得边角发颤。
长风楼是城南有名的百年古建，三个月前一场离奇大火将其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火灾当天，沈清舟刚从欧洲留学归来，接到电报时，祖父沈敬之已因“救火不力”被当地乡绅问责，郁愤交加卧病在床。如今祖父病情稍有好转，便急着让他接手修复长风楼——这不仅是沈家世代守护的祖业，更是祖父年轻时与挚友共同设计的心血。
“沈先生？”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试探。沈清舟回头，只见一个穿米白色羊毛旗袍的女子站在不远处，肩上搭着深灰色披肩，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和笔记本，发梢沾着雪沫，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我是《申报》记者苏清沅，”女子快步走近，递过一张名片，指尖因天冷泛着微红，“想就长风楼火灾后续修复之事，采访您几句。”
沈清舟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她递来的温度，微微一顿。名片上的字迹娟秀有力，“苏清沅”三个字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民生版主笔，专注社会事件深度追踪”。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其中“长风楼”“失火疑点”“沈家”几个词被圈了出来。
“抱歉，苏记者，”沈清舟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目前修复方案尚未确定，暂无可对外披露的信息。”
苏清沅早料到会被拒绝，却没打算放弃。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废墟中尚未完全烧毁的木梁，声音压低了些：“沈先生，三个月前的火灾真的是意外吗？我查到当天长风楼附近有不明身份的人出没，而且火灾后，楼内原本存放的一批清代建筑图纸也不翼而飞——”
“苏记者。”沈清舟打断她的话，眼神冷了几分，“警方早已定论为意外失火，图纸遗失是救火时的混乱所致。您作为记者，更该尊重事实，而非传播无根据的猜测。”
苏清沅被他噎了一下，却不恼，反而笑了笑：“沈先生说得是。不过‘事实’有时藏在细节里，就像这废墟里的木梁，”她指向一根焦黑的横梁，“您看，这木材的燃烧痕迹是外焰先燃，内里却有被化学药剂腐蚀的黑斑，不像是普通失火能造成的。”
沈清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蹙。他留学时主修古建筑修复，对木材燃烧痕迹颇有研究，苏清沅说的没错，这痕迹确实反常。只是这细节，连警方勘查时都未曾注意，一个报社记者却能一眼看出？
“苏记者对古建筑很了解？”沈清舟的语气缓和了些。
“略懂皮毛，”苏清沅收起笔记本，拍了拍肩上的雪，“我父亲曾是营造厂的匠人，小时候跟着他学过些木构知识。”她说着，抬头看向沈砚，“沈先生，我知道您不想多谈，但长风楼不仅是沈家的祖业，更是上海的文化地标。如果火灾真有蹊跷，我们都有责任查清真相，您说对吗？”
沈清舟沉默片刻，雪粒子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想起祖父卧病在床时，拉着他的手说“长风楼里藏着东西，不能丢”，当时他只当是祖父的执念，如今看来，或许事情真的没那么简单。
“明天上午九点，”沈清舟终于开口，“到沈家公馆来，我给你看些东西。”
苏清沅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多谢沈先生！”她收起钢笔，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沈清舟挥了挥手，“沈先生，雪天路滑，小心脚下！”
沈清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重新看向废墟。寒风卷着雪粒子吹过，残垣断壁间似乎传来隐约的回响，像是百年古楼在低声诉说着未完成的故事。他握紧手中的图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明天，或许就是揭开一切的开始。
雪越下越大，将长风楼的废墟覆盖得愈发厚重，仿佛要将所有秘密都掩埋在这片白色之下。但沈砚知道，有些秘密，一旦被触碰，就再也藏不住了。而苏清沅的出现，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注定要打破这看似沉寂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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