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吃过午饭，陈满就沿着蜿蜒的乡村小路，慢慢悠悠地往镇上晃去。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不像城市里那般带着燥热和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而是温柔地洒下来，透过路旁稀疏的树叶，在黄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田野，带来禾苗的清新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粪土味，混合在一起，成了最纯粹的乡土味道。

陈满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闲，他看着远处起伏的绿色山峦，近处稻田里偶尔飞起的白鹭，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浊气，正一点点被这乡间的风洗涤干净，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愉悦和松弛。

镇上有点远，陈满走到镇口时，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午后的小镇异常安静，仿佛也陷入了午睡。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半开着门，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打着盹，或是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这份冷清正合陈满的意，省得遇到那些八竿子打不着、自己又根本记不住的远房亲戚，还得费劲寒暄应付。

他在不算宽敞的街道上逛了一圈，杂货店、五金店、种子农药店……就是没看到专门卖花苗的地方。

他不禁有些颓然，难道母亲当年那些各种各样的花种，都是去更远的县城里买的？今天的计划就这么泡汤了？

正有些泄气地准备往回走，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街角，一家新开的店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家花店。

店面不大，但明亮的玻璃窗后，层层叠叠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绿植葱郁，繁花似锦，与周围略显灰扑扑的店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装修是原木搭配白色，显得格外温馨典雅。

店面很新，门口立着一块可爱的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新店开业大吉！满三十送鲜切花一束！”

一种久违的、对于色彩和生机的渴望，混合着好奇心，驱使着陈满走向那家花店。

推开玻璃门，一阵清凉的、混合了多种花香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暑气。

花店里只有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系着一条深色的棉布围裙，微微低着头，专注地修剪着一束香槟玫瑰的枝叶。

他的头发干净利落，修剪得层次分明，在午后透过玻璃窗的阳光照射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从侧面看，他的鼻梁很高，下颌线条清晰却不显凌厉，眉眼因为专注而微微垂着，显得格外温和沉静。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耐心地打理着手中的花束，柔和的光线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画面像一幅远离喧嚣、静谧美好的画，让陈满一时有些看呆了，不忍心打扰。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风铃的轻响，男人抬起头，转过头来。

他的正脸更显清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眼神清澈而温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善意。

看到陈满，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花枝和剪刀，站起身，微笑着走到陈满面前。

“你好，欢迎光临。我是花店老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像山涧的溪流，听起来很舒服。

陈满这才注意到，对方比自己高了差不多半个头，身形挺拔。

但他温和的态度和那双含笑的眼睛，丝毫不会让人因为身高差而产生压迫感，反而让人觉得舒适又安心。

“我…我想买一盆花，放在院子里。”陈满有些局促地开口，目光下意识地打量着店里琳琅满目的花卉，姹紫嫣红，让他有些眼花缭乱，不知该如何选择。

“是新手开始养花吗？”顾清和看着陈满有些茫然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他走到一个花架前，熟练地端起一盆开得正热闹的花。

那花苞片薄如纸片，色彩鲜艳，团团簇拥，充满了热烈的生命力。

“你看这盆三角梅怎么样？它特别好养活，耐热又耐晒，开花时间长，而且一开就是一大片，红红火火的，装饰院子最合适不过了，很容易就能带来成就感和生机。”

陈满其实不懂花，但觉得眼前这盆花确实好看，充满了活力，而且老板推荐得真诚，于是点点头，“好，就它吧，我试试。”

顾清和将那一小盆生机勃勃的三角梅递给陈满，想了想，又温和地补充道：“养花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要不……咱们加个联系方式？方便你随时咨询。”

他眼神真诚，没有丝毫让人不适的推销感。

看着对方清澈温和的眼睛，陈满几乎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啊。”

他掏出手机，扫了顾清和的微信二维码。

申请很快就被通过了。

陈满下意识点开对方的头像，很简单，是一片湛蓝的天空。

朋友圈倒是发得很频繁，从各种花卉的知识科普、店内新到的品种，到偶尔分享的朝霞夕阳、一顿自己做的简单饭菜……点点滴滴，都透露出一种积极、热爱生活的态度。

反观自己那死气沉沉、几乎一片空白的朋友圈，陈满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在想什么呢？”顾清和的声音温和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陈满连忙收起手机，露出一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对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顾清和。”男人笑语盈盈，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照顾的顾，清水的清，和气的和。你呢？”

“陈满。耳东陈，满意的满。”

顾清和。

陈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澈、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就这样，陈满抱着那盆小小的、却仿佛承载着无限生机的三角梅，踏上了回村的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反复浮现出花店里那个安静修剪花枝的身影，和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的温和眼睛。

回到院子，他将那盆三角梅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下那片刚刚清扫过的空地上。

灰扑扑、死气沉沉的院落里，终于闯入了第一抹亮眼的色彩。

那鲜艳的苞片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就像他沉寂已久的生活里，突然闯入了一个特别的人，带来了一丝意想不到的暖光和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