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市中心，某栋摩天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火，仿佛一片被驯服的星辰。室内，地毯厚得能吞噬一切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松木和皮革的混合气味。

“请称呼我‘顾问’。” 男人坐在宽大的皮质扶手椅里，对视频会议另一端几位面露焦虑的企业主说道。他穿着剪裁完美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毫无温度的微笑。他面前的纯银咖啡杯里，液体早已冷透。

“我们遇到了……一些组织上的麻烦，” 其中一位企业主，一位矿业公司的代表，擦着额角的汗，“在肯塔基那边，工人们开始串联，谈论工会。”

“我理解。”“顾问”轻轻颔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只有他自己懂得的赋格曲。“过去的解决方法，嗯，比较直接。持枪的‘安全顾问’，一些……‘物理性劝阻’。” 他委婉地用了几个词，仿佛在描述某种过时的工业流程。

“但现在时代变了，” 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条冻结的河，“我们需要更精细的工具。更……文明的策略。”

他打开面前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演示文稿，标题是《劳动力关系优化与风险缓解方案》。

“第一阶段，我们称之为‘善意沟通’。” 他的语调毫无起伏，“我们将帮助您向员工传递一个信息：公司如同一个大家庭，管理层是关爱大家的父母。任何外来的‘第三方’（他在这里稍微强调了工会这个词），都只会破坏家庭和谐，带来不确定性和风险。我们将制作精美的宣传材料，召开‘坦诚’的员工大会。”

矿业代表犹豫了一下：“但如果他们不听呢？”

“顾问”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么，第二阶段是‘信息环境管理’。我们会巧妙地引入一些叙事：工会只会收取高昂的会费，却什么也做不了；组织者都是外来煽动家，他们并不关心工人的真实利益，只想从中牟利；一旦成立工会，公司可能会考虑……搬迁工厂，或者引入自动化设备。恐惧，先生们，是一种比理性更强大的动力。”

他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复杂的流程图和法律法规引用。

“同时，我们会进行‘个人情况评估’，” 他解释道，“找出工人中的意见领袖，那些心怀不满的，或者家庭负担特别重的。对他们，我们可以提供一对一的‘职业发展咨询’，或者一些……临时的、小小的经济激励，帮助他们看清‘正确的’方向。让乡亲斗乡亲，这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策略。”

“如果有顽固分子呢？”

“法律是我们的朋友，”“顾问”平静地说，“我们会充分利用劳动法中的每一个程序性环节。挑战选举请愿的合法性，就工会代表资格提出无休止的质疑，拖延，再拖延。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工人们的热情会在漫长的等待和不确定中消耗殆尽。而诉讼的成本，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也会建议您，适时地宣布一些微不足道的福利改善，比如……免费咖啡，或者更新休息室的沙发，这可以被包装成公司出于‘善意’的举动，而非屈服于压力。”

视频会议结束后，“顾问”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那些灯火通明的办公楼，川流不息的车流，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则是那个在阴影中移动棋子的人。他想起了童年，他喜欢用放大镜聚焦阳光，灼烧蚂蚁，看着它们惊慌失措地扭动、最终化作一小点焦炭。那种掌控他者命运的感觉，令他着迷。

如今，他不再需要放大镜。他拥有法律条文、心理战术、资本的力量和精心编织的谎言。那些在矿井下、在流水线旁流汗流血的人，在他眼中，与当年的蚂蚁并无本质区别。他只是换了一种更“文明”的方式，继续扯断蝴蝶的翅膀，拔掉昆虫的腿。

他的内部通讯器响了一下，秘书提醒他下一个预约。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和袖扣，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一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账户里，又将稳稳地流入四位数的进账。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道德，只有胜负；没有正义，只有效率。他是资本的清道夫，是工人团结之梦的掘墓人，一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的、现代炼金术士，擅长将工人的希望与尊严，转化为冰冷的、闪闪发光的利润。这场游戏，他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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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The Union Buster

作者：保罗•麦肯纳（Paul McKenna）

曲调：《哦，苏珊娜》（Oh, Susanna）

现在我来介绍我自己——我可不能透露名字。我是资方的顾问，破坏工会是我的好戏。我擅长搞欺诈，我是骗子的祖师爷，从干活的乡亲们嘴里，我把面包偷窃。

※ 我是工会的克星，老板们信赖的助手。我帮他们让员工又要拼命跑，又要少吃草。在过去年代，我们用的是持枪的暴徒。现在我们还是唱老调，但改成花言巧语。让乡亲斗乡亲，散布仇恨、谎言和恐慌，把奋起组织的工人们的希望消磨光。

没什么手段不会使，没什么把戏没玩过。我恐吓，我渗透，我压服，搞分化。我用官司和拖延，把工会耗到惨，我自己嘛，少说一天进账一千块钱。小时候，我老揍那些才我一半个头的娃儿。扯下蝴蝶的翅膀，拔掉昆虫和蜘蛛的腿。现在长大成人了，我一点儿没变样，继续踩在卑微低下的受压迫者背上。

杰克•伦敦讲了个故事——上帝在实验室工作，用一些可恨的物质，造出我的好朋友——工贼。哎，他把研究生学位授予了其中一些混帐，他就是这样把我造，还给我穿上三件套西装。

〔说明〕《工会克星》是 80 年代美国工运歌曲。这里收录的是著名劳工歌手乔·格雷泽（Joe Glazer）的演唱版，其中少了第三段的歌词。在《组织者手册》（Secrets of a Successful Organizer）一书的某案例中，工人利用这首歌跟老板专门请来的“工会克星”周旋斗争，最终战而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