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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日子真难过

意识之海拾遗

佐治亚的空气黏稠而湿热,裹挟着棉絮和绝望的气息。莉莲·卡弗用缠着破布的手指抹去额角的汗,视线穿过震动的纺纱机,望向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她已经在这家棉纺厂工作了十五年,从一个小姑娘变成如今这个背脊微驼、咳嗽不止的女工。她全部的家当,除了身上这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裙子,就只剩口袋里那把刀刃都有些歪斜的折叠小刀——那是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纺锤嗡嗡作响,像一群永不疲倦的困蝇。莉莲的思绪飘回了1915年,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跟着父母从贫瘠的山地农场被“招工”的甜言蜜语吸引到这里。“去棉花之乡吧,”那些人说,“那里有工作,有机会!” 他们满怀希望地踏上路途,从吉尔默到巴洛,穿过艾利嘉河与卡特凯河交汇的林地,以为终点会是应许之地。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纺锤和永不停止的轰鸣。

日子真难过呀,棉纺厂姑娘,

到哪都不好过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在机器的节奏间隙,用沙哑的嗓子哼出了这句。这不是歌唱,是叹息,是呼吸,是她和身边所有女工共同的心跳。旁边的玛莎,一个比她更早进厂、眼神已经像蒙尘玻璃的女人,也跟着低声附和:

日子真难过呀,棉纺厂姑娘,

到哪都不好过

这重复的、如同咒语般的副歌,在车间里弥漫,对抗着机器的噪音,也诉说着无处可逃的命运。

莉莲想起自己的小女儿安妮。才十岁的孩子,手指就已经学会在纺纱机上灵巧地穿梭,每天十二个小时,换来区区十四美分。她本该在学校识字,在阳光下奔跑,此刻却像一株过早被移栽到阴暗角落的植物,苍白而脆弱。莉莲看着女儿细瘦的脖颈,心里一阵绞痛,却无能为力。抗议?离开?她们能去哪里?别的工厂也一样,到处都是“公司商店”,到处都是锁住的门和漫长的工时。

我们的孩子每天做 12 个小时

只拿 14 美分的微薄工资

日子真难过呀,棉纺厂姑娘,

到哪都不好过

路途多么遥远啊,当年走过的路,如今看来,不是通往希望,而是通向这个巨大的、吞噬生命的牢笼。她从吉尔默来到巴洛,不过是从一种贫困,跳入了另一种更无望的剥削。

午休的钟声像救赎一样响起,虽然短暂。女工们聚在厂房外肮脏的空地上,分享着一点点黑面包和清水。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点倔强的女孩低声说:“我听说……北边有些工厂,女工们在唱一首叫《面包和玫瑰》的歌。她们不仅要面包,还要玫瑰……”

莉莲抬起疲惫的眼皮。“玫瑰?”她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在这里,我们连闻闻花香的时间都没有。”她看着自己布满伤口和老茧的手,“我这双手,只认得棉线和纺锤。”

另一个年长的女工,脸上刻满了比莉莲更深的沟壑,用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语气接话道:“当我死了,不用埋葬我……就把我吊在纺纱间墙上就行了。让我的鬼魂看着你们干活。”她甚至笑了笑,“要不,就把我的骨头泡在酒精里吧,棉纺厂姑娘,日子真难过呀……”

这可怕的、自嘲的玩笑,却没有引起恐惧,反而引来一阵压抑的、带着泪意的低笑。这就是她们的生活,连死亡都成了可以拿来苦中作醋的题材。

莉莲摸出口袋里那把小小的折叠刀,刀刃反射着南方惨淡的阳光。这把刀什么也保护不了,割不断贫困的锁链,也劈不开工厂的铁门。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微弱的、不肯彻底熄灭的念头。

下班了。女工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工厂大门,又像沙粒一样消散在通往破败棚户区的小路上。莉莲牵着安妮的手,女儿的手心冰冷。

日子真难过呀,棉纺厂姑娘,

到哪都不好过

安妮也学会了这调子,用稚嫩的声音轻轻哼着。莉莲握紧了女儿的手,也握紧了口袋里那把小刀。她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纺锤依旧会转动,那咒语般的副歌仍会响起。她们是棉纺厂姑娘,被时代和资本碾磨的尘埃,但即使在最深的绝望里,那带着自嘲的哼唱,本身也是一种沉默的、不肯低头的印记。这把小刀和这首歌,是她仅有的、未被完全夺走的东西。日子难过,但她们还在呼吸,还在哼唱,这就意味着,某种东西,尚未被完全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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