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书店那次无声的亲近后,我和哥哥之间那种秘而不宣的默契仿佛又深了一层。我们依旧是好兄弟,在父母面前扮演着再正常不过的兄弟情深,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些交汇的眼神、不经意的触碰里,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暗流。
周末,父亲难得有空,提议全家一起去新开的植物园逛逛。天气晴好,园里游人如织。妈妈挽着爸爸的手臂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辨认着各种花卉。我和砚冬自然而然地落在后面。
“看,那边有片竹林,很清静。”哥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偏离主路的小径。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竹叶遮天蔽日,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只余下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以及脚下落叶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我们走到竹林深处的一座小亭子里,这里空无一人。哥哥靠在亭柱上,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站在他面前,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清冽气息,明明用的是同一种洗衣液,但却是两种不同的味道。
“冷不冷?”他忽然问,手看似随意地搭上了亭子的栏杆,却恰好将我圈在他和栏杆之间一个不至于太过亲密、却又无法轻易挣脱的距离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然后慢慢下移,停在我的嘴唇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只剩下风声和我的心跳声。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也在期待,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抿了下唇。
就在他的气息渐渐靠近时,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是一群游客也拐进了这片竹林。我们像被惊扰的鸟儿,迅速拉开了正常的距离。哥哥转过身,面向亭外,仿佛只是在欣赏风景。我则假装低头拍打着裤脚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群游客很快穿过亭子走了过去,并没有留意我们。但方才那旖旎的氛围已被打散。
哥哥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身,眼神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我那时还无法完全读懂的复杂情绪,像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他抬手,不是像我想象中那样触碰我的脸,而是轻轻拂去了落在我发顶的一片竹叶。
“砚秋,”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会?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上大学也要考同一个城市啊,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
他看着我天真而笃定的样子,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没完全笑出来,最终化作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嗯,答应过的。”他重复道,语气却轻得像一阵风,仿佛一吹就散,虚无缥缈。
那时,我完全沉浸在自己对未来的美好想象里,以为所有的障碍都只是来自外界的目光,只要我们足够小心,就能永远维系这份隐秘的亲密。我并没有深究他那一刻的异常,只当他是被突然出现的游人扫了兴,有些情绪低落。
“走吧,爸妈该等急了。”他直起身,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稳重的哥哥模样,率先朝亭外走去。
我跟上他的脚步,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哥,说好了的,不许反悔。”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反手精准地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有些紧,甚至让我微微觉得发疼,但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他便松开了手,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短暂的、用力的握手,和那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应答,像一颗被无意间埋下的种子,在日后无数个孤独的夜里,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枝桠缠绕着我的心脏,提醒着我,原来一切早有预兆。只是当时的我,被眼前短暂的温暖蒙蔽了双眼,竟丝毫未曾察觉,那或许是他无声的告别前奏。
阳光依旧很好,穿过竹叶,洒在他挺直的背影上,我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我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试图驱散那股瞬间的不安。他侧过头看我,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和温柔,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重和犹豫,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们彼此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条我们小心翼翼行走的钢丝下方,不会是柔软的云层,只会是万丈深渊,稍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而首先察觉到绳索即将断裂的人,似乎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