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穿行在云海间,玄色云纹锦被下,沈砚的指尖先于意识醒了。锦被滑得像江南春水里漂着的莼菜,可额角那点凉更勾人——一方素白绢巾正轻轻蹭过他的鬓发,兰草香裹着暖意,慢慢渗进鼻尖。
他费力掀开眼皮,视线从模糊光晕里凝实的瞬间,先撞进一双亮得落满星子的眼。
那姑娘就跪坐在床边矮凳上,眉梢细得像远山描了淡墨,眼尾轻轻往上挑,笑时眼仁里漾着秋水,还能看见俩浅浅的梨涡,甜得人心里发酥。月白襦裙裹着她的身子,领口绣的银线缠枝纹随着呼吸轻轻晃,布料贴在腰上,显出细细一握的弧度,往下是蓬松的裙摆,衬得她身姿又软又轻。皮肤是透着粉的白,像刚剥壳的荔枝,连耳尖都泛着淡红,指尖捏着半湿的绢巾,指甲盖透着浅粉,看着娇得很。
“阿砚,你总算醒了!”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泡了蜜的温茶,尾音轻轻往上飘。见沈砚睁眼,她眼底瞬间亮得能盛下满船萤火,梨涡陷得更深,肩膀都跟着轻轻晃,连带着襦裙的衣角都扫过凳面,发出细碎的响。
沈砚的呼吸顿了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蒙了层厚雾,可眼前这张脸,偏生让他觉得亲,像是在哪个梦里见了千万回。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只能哑着嗓子出气:“这儿……是哪儿?你是谁?”
姑娘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绢巾从她指缝里滑出来,落在锦被上,她往前倾着身子,瞳孔缩了缩,声音都发颤:“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夏可儿啊,你未婚妻!”她的手伸到半空,想碰他的手背,可指尖刚要碰到,又轻轻收了收——像怕碰碎了啥脆东西似的。
“上个月咱们还去青峰山采冰蓝草,你为了给我摘悬崖上那株,差点摔下去;湖心岛花灯节,你写的花灯笺我还收在首饰盒里……这些你都忘了?”她说着,声音里就带了哭腔,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鼻尖也红红的,连肩膀都开始轻轻抖。
沈砚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莫名揪了下,可记忆里的雾还是散不开。他试着想了想,刚一使劲,后颈就传来阵尖锐的疼,忍不住皱紧了眉。
“别勉强!”夏可儿立马忘了自己慌,伸手就想碰他后颈——她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露在襦裙外面,泛着淡粉——可又怕碰疼他,手指在半空绕了个圈,最后轻轻覆在他手腕上,掌心暖暖的。“我去叫李伯,他肯定有办法!”
她起身时脚步有点踉跄,月白裙角扫过矮凳,发出轻响。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慌和担忧,像细针似的,轻轻扎在沈砚心上。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背朱红药箱的白须老头跟着夏可儿进来,是楼船上的神医李伯。
李伯三步并作两步到床边,手指搭在沈砚腕脉上,眉头渐渐皱起来。又掀开沈砚的后衣领,指尖在颈后淡紫色瘀伤上按了按,沈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李伯,他咋样?”夏可儿攥着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声音里满是急劲儿。她站在那儿,腰挺得直直的,可肩膀还是微微缩着,看着又慌又强撑。
“脑部受了钝器重击,淤血堵了记忆脉络,是外伤性失忆。”李伯收回手,叹口气,“能不能恢复,得看淤血散得快不快。”
“都怪我……”夏可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蹲在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沈砚的手背,指尖软软的:“要不是我非要去边境小镇历练,你也不会为了救我变成这样。”
沈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不得劲儿更重了。他张了张嘴,想问“我是咋救你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声安慰:“别自责,总会想起来的。”
夏可儿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个笑,梨涡又露出来:“那我跟你说说咱们去历练的事儿,说不定能帮你想起来。”
她坐回矮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月白布料在她指间轻轻滑。半月前的事,就随着她的声音慢慢铺开来——
那天清晨,楼船停在苍梧山上空。她缠着沈砚要去山下的边境小镇,说听说那儿的药材新鲜,还能看市井烟火。沈砚拗不过她,带了俩护卫,陪她坐吊篮下了船。
从苍梧山到小镇要走半天山路,沈砚怕她累,特意雇了马车,车厢里垫了厚棉垫,还放了她爱吃的蜜饯。她坐在车里掀着窗帘看风景,见路边有野生酸枣,立马拉着沈砚下车去摘。跑的时候,裙摆轻轻晃,腰肢跟着动,像只轻快的小雀儿。
“慢点跑,别摔了。”沈砚跟在她身后,眼里满是笑。她摘了颗红透的酸枣,递到他嘴边,指尖沾着露水:“你尝,特别甜!”沈砚咬了一口,酸甜汁水在嘴里散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比你上次偷藏的蜜饯还甜。”
俩人闹了会儿才上车。快到小镇时,路过茶摊,沈砚去买水,听见俩茶客议论:“最近有玄衣人找姓夏的姑娘,下手狠得很。”他心里一紧,回头看车厢,见她正低头摆弄酸枣枝,手指细细的,在树枝上轻轻划,才悄悄松了口气,却还是让护卫多留意。
到了小镇,俩人住下客栈。第二天去药铺买药材,她在铺子里挑挑拣拣,手指捏着药材轻轻闻,腰微微弯着,裙摆垂在地上,温柔得很。沈砚站在门口等,余光瞥见个穿玄衣的人盯着客栈,那人察觉他的目光,立马躲进巷子。他想追,却被她叫住:“阿砚,你看这株当归好不好?”
他接过当归,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今天早点回去,明天回楼船。”她愣了下,点头:“听你的。”
下午收拾东西要走,护卫却说马车车轮被人破坏了。“走黑松林吧,近,能抄近路回船。”沈砚皱着眉说。
黑松林里古木参天,阳光洒下来成了斑驳光影。她挽着沈砚的胳膊,胳膊细细的,靠在他身上,声音小小的:“这里有点吓人。”沈砚握紧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走了半个时辰,身后传来树叶沙沙响。沈砚立马把她护在身后:“谁在那儿?”
树后走出个穿玄色夜行衣的人,脸上蒙着黑面罩,只露双冰冷的眼,面罩边绣着银色蛇纹——是江湖上有名的影蛇楼。“夏姑娘,跟我走一趟。”那人声音像淬了冰。
“你是影蛇楼的人?”沈砚按在佩剑上,把她往身后又护了护,“别白费功夫。”
那人冷笑,抽出淬毒的短刃朝她扑来。沈砚拔剑挡住,金属碰撞声刺耳:“可儿,往前跑,找救兵!”
“我不走!”她摇头,眼里满是慌。“听话!我很快跟上来!”沈砚加重语气。
她咬着唇转身跑,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腰肢扭动着,又急又怕。那人想追,却被沈砚缠住:“你的对手是我。”沈砚使出流云掌,可那人武功高,他渐渐落了下风,手臂被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
“阿砚!”她回头惊呼。那人趁机甩开沈砚,朝她扑去。沈砚心里一急,不顾伤口纵身一跃,挡在她身前,硬生生受了那人一掌——正打在后颈。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阿砚!”她扶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脸颊贴在他胳膊上,又软又热。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救兵到了。那人冷哼一声,消失在树林里。
救兵赶到时,他已经昏迷了。她抱着他,哽咽着让救兵抬回楼船找李伯。
“你昏迷了三天,我每天都守在床边,怕你醒不过来。”说到这儿,夏可儿的声音又带了哭腔,眼眶红得更厉害。
沈砚看着她,心里又暖又愧疚。虽不记得过往,却能感受到她的真心:“可儿,谢谢你。”
她愣了下,随即笑了,梨涡陷得更深:“跟我说啥谢啊。”她端来温水,手指捏着碗沿,小心翼翼喂他喝:“你刚醒,先喝水,我去端粥。”
刚到门口,李伯叫住她:“夏姑娘,我给公子换药,发现他后颈瘀伤里有黑色的东西,像毒针痕迹,画下来你看看。”
她接过纸,上面画着根细黑针,针尾有蛇纹——和影蛇楼面罩上的一样。她脸色瞬间白了,嘴唇都有点抖:“是影蛇楼的毒针!他们竟然在掌力里藏了毒针!”
沈砚坐在床上,听着俩人的话,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影蛇楼为啥针对她?背后是不是有更大的阴谋?他看着窗外的云海,暗暗下决心:不管记不记得过往,都要护好可儿,查清影蛇楼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