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木镇的危机平息后,暮顿本想立刻返回灰石小镇,回到他那个熟悉的酒馆角落,继续他的醉生梦死。但艾琳和镇长哈罗德执意要他多留几日,理由充分得让他无法拒绝——封印虽然修复了,但地脉的恢复需要时间,而在这期间,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新的问题。
“就三天,”暮顿竖起三根手指,一脸不情愿,“多一天都不行。”
三天变成了五天。五天变成了七天。
不是暮顿不想走,而是每次他提起行囊准备离开时,总会有新的状况出现——东边的田地突然塌陷了一个坑,西边的井水又变得浑浊了,北边树林里的动物开始异常躁动……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去“看一眼”,而“看一眼”往往就是一整天。
“你们这是把我当长工使唤啊!”暮顿在第无数次抱怨后,一头扎进了艾琳给他准备的野花酒桶里,咕咚咕咚灌了半肚子,才勉强消了气。
艾琳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笑出声。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摸清了这个“大地之神”的脾性——他嘴上刻薄,动辄抱怨,恨不得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酒精,但每当镇子里出现真正的问题时,他总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骂骂咧咧地解决,然后回来继续喝酒。
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但石头下面,护着的是嫩绿的草芽。
这天傍晚,暮顿难得没有泡在酒桶旁边,而是独自坐在镇子外面那座修复后的石丘上,望着西沉的太阳发呆。怀里抱着那瓶艾琳特意为他留的、品质最好的野花陈酿,却没有喝,只是偶尔晃一晃,听酒液撞击瓶壁的声音。
他在想事情。
这几天,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在地底洞穴中看到的画面——那位耗尽生命封印噬地者的老人,那些含泪发誓继续守护的年轻人,还有那句“告诉他,酒虽好,别喝太多”……
那些人是谁?他们认识他?或者说,他们认识“曾经的他”?
“在想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熟悉的笑意。
暮顿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说:“在想怎么讹你一顿酒。”
来人轻笑一声,走到暮顿身边,也不嫌弃石头上脏,一屁股坐了下来。正是“断刃”小队的队长,雷恩。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暮顿斜了他一眼。
“溪木镇的事传开了,”雷恩说,“一个醉醺醺的牧师徒手修复了大地封印——这种事,想不知道都难。”
“徒手个屁,”暮顿嘟囔,“累得我腰都快断了。”
雷恩没有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金属酒壶,递给暮顿。暮顿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北境蛮族的‘冰霜烈焰’?你小子哪弄来的?”
“上次任务的时候,从一个蛮族战士手里赢的。”雷恩轻描淡写地说,“想着您老人家可能喜欢,就留着没喝。”
暮顿二话不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入喉,随即化作一股炽热的气流,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把酒壶递还给雷恩。
“说吧,”他眯着眼睛,“找我什么事?”
雷恩接过酒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转着圈。“断刃小队最近接了个大活,要去北边一个古代遗迹探索。据说那里可能有关于‘神殿’和‘神职者’的线索。”
“跟我有什么关系?”暮顿的语调平淡,但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那个遗迹的位置,”雷恩看着他,“在您当初苏醒的灰石小镇以北,大约三天的路程。而且,根据委托人提供的情报,遗迹里可能藏着一种古老的酿造配方——据说是诸神还在时,用来酿造‘神饮’的秘方。”
暮顿沉默了。
雷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他知道,对于暮顿来说,“神饮”的诱惑远大于“神殿”或“神职者”。但这两者被放在一起提出,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宿命的牵引。
“你是想让我跟你们一起去?”暮顿终于开口。
“如果您愿意的话。”雷恩说,“有您在,小队的生存几率能提高不少。而且……”他顿了顿,“说实话,我觉得那些遗迹里的东西,可能和您有关。您总不能一辈子用酒把记忆压下去吧?”
暮顿没有回答。他仰头把瓶中最后一口野花陈酿灌进嘴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什么时候出发?”
雷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三天后。我们需要做些准备。”
“行,”暮顿说,“三天后,灰石小镇见。现在,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下石丘,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那个酒壶我收下了。算你孝敬的。”
雷恩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那个蹒跚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三天后,“断刃”小队在灰石小镇重新集结。除了雷恩、莉娜等老队员外,还多了几张新面孔——都是从其他队伍慕名加入的、实力不俗的冒险者。他们对暮顿的态度各不相同:有的敬畏,有的好奇,有的则对这个醉醺醺的牧师不以为然。
暮顿对此毫不在意。他穿着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油腻牧师袍,怀里揣着雷恩送的酒壶,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装的全是艾琳和哈罗德硬塞给他的各种酒和食物。
“牧师,您这装备……”一个新加入的年轻战士看着他的行头,忍不住说,“要不要换把武器?我这里有备用的剑……”
“不用,”暮顿拍了拍酒壶,“这就是我的武器。”
年轻战士还想说什么,被雷恩一个眼神制止了。
队伍在晨光中出发,沿着灰石小镇北方的商道,向着那片未知的荒野行进。暮顿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灌一口“冰霜烈焰”,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慵懒,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踏青。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那些被酒精压制了许久的记忆碎片,自从溪木镇地底的经历后,变得越来越难以忽视。它们像是地底的种子,在春雨后开始破土,虽然还很微弱,却已经有了不可逆转的趋势。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神殿的线索?神职者的遗迹?还是那些关于“曾经的他”的、更加沉重的真相?
他只知道,酒不能断。
只要还有酒,他就能继续走下去。
队伍行进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在一片稀疏的林地中扎营。篝火燃起,队员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干粮和有限的热汤。暮顿独自坐在稍远的地方,靠着树干,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莉娜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牧师,您今天好像……特别安静。”她小心翼翼地说。
“我一直很安静。”暮顿说。
“不是那种安静,”莉娜想了想,“是那种……在想事情的那种安静。”
暮顿没有否认,只是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淡了,下次多放点盐。”
莉娜笑了:“您这转移话题的本事,还是那么烂。”
暮顿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莉娜,你说,一个人如果忘记了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莉娜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说:“如果是痛苦的过去,忘记了可能是好事。但如果那些过去里,还有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人……那忘记了,就很可惜。”
“重要的东西……”暮顿喃喃重复着,脑海中又浮现出地底洞穴中那位老人的脸,以及那些年轻神职者眼中的泪水。
“牧师,”莉娜轻声说,“您是在害怕想起什么吗?”
暮顿沉默了很久,久到莉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说:“我只是在想,明天能不能找到个地方补点酒。这壶快喝完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谢谢你的汤。明天,记得多放点盐。”
莉娜看着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既渺小又……某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拾好汤碗,回到篝火旁。
夜色渐深,营地陷入沉睡。暮顿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枝叶间露出的星空。酒壶里的“冰霜烈焰”已经见了底,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挡都挡不住。
他看到了金色的麦浪,看到了跪伏在地、祈求丰收的民众,看到了并肩而立的模糊身影——那两个一直在他脑海中闪现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些。
一个挺拔如松,带着锐利的气息。
一个温和如水,仿佛能包容一切。
他们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某种……期待?
“大地不会遗忘。”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你回来。”
暮顿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等什么等,”他低声说,“我只是个喝酒的牧师。”
但他知道,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北方的荒野深处,一座被遗忘的古代遗迹正在沉睡。而在遗迹的最深处,某种与暮顿体内力量同源的东西,正在等待着,共鸣着。
大地不会遗忘。
它在等待。
而那个一直逃避的醉汉,终于开始,向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