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
不同于哀伤丘陵上那种混合着硫磺与战场血腥的干燥气味,这里的腐臭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带着植物长时间浸泡腐烂后特有的甜腻与恶心,顽固地附着在口鼻之间,挥之不去。
遗忘沼泽。
克莱言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齐膝深的、颜色发黑的泥泞中。根据那份残破地图的指示,穿过这片广袤的沼泽,是抵达西面前行者据点相对“安全”的路径。安全,或许只是相对于直接穿越那些已知的天灾巢穴或掠夺者营地面言。
头顶的天空被一层厚重的、泛着病态黄绿色的雾气所笼罩,阳光难以穿透,使得整个沼泽终日处于一种令人压抑的昏暗中。扭曲、枯瘦的深色树木如同溺水者的手臂,从泥沼中伸出,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破败的、类似苔藓的絮状物。偶尔有巨大的、冒着气泡的淤泥潭点缀其间,仿佛潜伏的巨兽张开的嘴。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但并非真正的宁静。那是一种被放大到极致的、细微的声响:气泡从淤泥底冒出破裂的“咕嘟”声,不知名虫豸在腐叶下爬行的窸窣声,还有那若有若无、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充满了痛苦与怨恨的低语。
这些低语自他踏入沼泽深处便开始出现,模糊不清,却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他本就空白的记忆和敏感的神经,加剧着他太阳穴那从未彻底平息的隐痛。
他紧握着那柄暗沉大剑,既是开路的工具,劈砍开纠缠的藤蔓和挡路的枯枝,也是警惕的倚仗。身体的战斗本能在这里得到了进一步的磨砺。袭击不再仅仅是陆地上的僵尸和骷髅。
泥沼之下,会突然伸出苍白浮肿的手臂,试图将他拖入深渊;外形如同巨型史莱姆、但体内包裹着骸骨和腐物的胶质怪,会从树后缓缓蠕动而出,喷吐带有腐蚀性的黏液;甚至有一些扭曲的、与沼泽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幽灵状实体,会发出刺耳的精神尖啸,干扰他的意志。
每一次战斗都更加凶险,大剑挥舞时破开湿重空气的声响,以及斩中敌人时那种沉闷或黏腻的触感,都让他对这具身体拥有的力量有了更深的体会。动作依旧流畅,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舞蹈,但他开始有意识地尝试去“理解”这些动作,去捕捉战斗中偶尔闪过的、更精妙的发力技巧或闪避步法。
仿佛在重新学习一种与生俱来的语言。
在一次击退了几只从泥潭中爬出的、行动异常迅捷的僵尸后,他靠在一棵相对干燥的枯树上喘息。头痛因为持续的战斗和那些精神低语而加剧,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些碎片:
……燃烧的城堡,天空是暗红色的……
……一个穿着银色盔甲的背影,向他伸出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是什么钥匙的形状……
“呃……”他用力按住额角,碎片消失,只留下更深的疲惫与迷茫。神殿,兄弟,现在又多了燃烧的城堡和钥匙。他的过去,究竟背负着什么?
休息片刻,他继续前行。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半淹没在沼泽中的古老石制拱门遗迹下,他发现了一具被藤蔓紧紧缠绕的骸骨。骸骨的服饰早已腐烂,但身边一个密封性极好的金属筒却保存了下来。
他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挑开藤蔓,取出金属筒。打开后,里面是一张用某种防水油脂处理过的羊皮纸。纸张相对完整,上面用娟秀却略显仓促的字迹写着:
“……‘前行者据点’并非乐土,亦是挣扎求生之地。欲得真正庇护,需展现价值,或付出代价。”
“‘清道夫协议’是进入的凭证,亦是枷锁。签署者需完成指派,以贡献换取居留与情报。”
“据点由‘三眼’议会管理,小心穿红袍的‘收集者’……”
“东南方向,‘回响峡谷’,藏有关于‘第一次碎裂’的记载,或能揭示神殿起源……”
“警惕沼泽之影,它们吞噬光线,也吞噬记忆……”
信息的最后,是一小段用完全不同、更加古老文字书写的短语,旁边有简单的图示,似乎指向某种能量运行的方式。克莱言完全看不懂这种文字,但那图示,却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将这张新的信息卷轴与之前的地图、笔记小心收在一起。这些零散的碎片,正一点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和隐藏的线索。
前行者据点,清道夫协议,三眼议会,收集者,回响峡谷,第一次碎裂……
每一个名词,都代表着一个未知的领域或危险。但他没有退路。
握紧大剑,克莱言抬起头,目光穿透昏黄的沼泽雾气,望向西边。根据地图,穿过这片沼泽,就能看到通往据点方向的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
低语仍在耳边萦绕,头痛隐隐作祟。但他眼神中的迷茫,又被新获得的信息驱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探寻真相的决心。
他迈开脚步,继续在泥泞与腐朽中,向着那片未知的、被称为“前行者据点”的幸存者之地,艰难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