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光的方向
南国的夏日来得汹涌,蝉鸣撕心裂肺,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连江面都蒸腾起扭曲的水汽。然而,这酷热却不再让我感到烦躁难耐,反而有一种万物蓬勃生长的、酣畅淋漓的生命力。
我和陈望的关系,在那个湿地公园的下午之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不再是单方面的追逐与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变成了一种双向的、缓慢而坚定的靠近。我们依然保持着“朋友”的界限,但彼此心照不宣,那界限正在被一种更深的情感悄然融化。
我开始主动约他。约他去听一场小众乐队的露天音乐会,在迷离的灯光和躁动的鼓点中,感受年轻的热血与激情;约他去逛深夜依旧热闹的夜市,在烟火缭绕和食物的香气里,体验最市井的鲜活;甚至,在一个周末的清晨,我鼓起勇气,邀请他来到了我的小阁楼。
当他踏进这个狭小却充满我个人印记的空间时,我竟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和不安。他好奇地打量着我贴在墙上的素描,翻看我放在窗台的多肉植物,眼神里没有丝毫评判,只有纯粹的兴趣和欣赏。
“这里很好,”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真诚地说,“很有你的味道。”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归属感。这个我独自舔舐伤口、挣扎求生的地方,因为他的到来,仿佛也被注入了一种温暖的、向上的能量。
我们坐在窗边的地板上,喝着冰镇柠檬水,漫无边际地聊天。聊我接下来的学业规划,聊他公司即将启动的新项目,聊我们对这座城市的喜爱与一点点抱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光静谧而美好。
我发现自己在他面前,可以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甚至可以毫无负担地显露自己的笨拙和缺点。他不会像林淮那样,用沉默和深邃的眼神给予无形的压力,他只会笑着听我说,然后坦诚地表达他的看法,或是在我犯傻时,毫不客气地大笑,笑声清朗,驱散一切阴霾。
他像一面清澈的镜子,照见了我逐渐舒展的眉眼和重新变得轻盈的灵魂。也像一阵和煦的风,吹散了我心头最后那些关于过往的、不肯散去的尘埃。
我知道,我还没有完全忘记林淮。那个男人在我生命里刻下的痕迹太深,或许一辈子都会在那里,像一个古老的伤疤。但我不再为此感到痛苦和羞耻。那是我成长的一部分,它让我痛苦,也让我清醒,让我在经历过极致的混乱后,更加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温暖与安宁。
我将那段过往,小心翼翼地打包,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它不再是我的枷锁,而是变成了我前行时,一份沉甸甸的、却不再妨碍我奔跑的行囊。
学期末的时候,我收到了研究生导师的邮件,肯定了我这一年的进步,并询问我是否有意向继续跟随他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几乎在同一时间,陈望的公司有一个为期半年的海外交换项目,地点在欧洲,他获得了提名。
这是一个岔路口。
晚上,我们在我常去的那家江边茶室见面。我将两封邮件的内容都告诉了他。
他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晚霞将江水染成瑰丽的橘红色,也给他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怎么想?”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我……”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我想继续读下去。我喜欢现在的研究方向,也觉得……自己还需要沉淀。”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被理解和尊重取代。“我支持你。”他语气坚定,“你做你想做的事,这很重要。”
“那……你呢?”我问,“海外项目,机会很难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豁达,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我也跟老板谈了。项目很好,但我觉得,现阶段,国内市场的潜力更大,我手头也有几个想深耕的项目。所以……我决定留下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留下来。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阵酥麻的悸动。我知道,他的决定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我们没有挑明,但彼此心照不宣。
“而且,”他忽然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烁着江面粼粼的波光,带着一点戏谑,更多的是认真,“我怕我这一走半年,回来的时候,某个好不容易才对我敞开一点心扉的姑娘,又把自己缩回壳里去了。那我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我脸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
“谁要你管。”我小声嘟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没有引起我任何不适的反抗,反而让我感到一种被宠溺的温暖。
夕阳彻底沉入江底,华灯初上,江风带来了夏夜凉爽的气息。我们并肩走在江边的步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时而交汇,时而分离。
“苏雨。”他忽然停下脚步,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转头看他。
夜色中,他的眼眸亮如星辰。“我知道,你还需要时间。我不急,我可以等。”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等你完全准备好,等你愿意,让我正式地、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南方深邃的、布满了星辰的夜空。那里没有北方的寒星那般冷冽刺目,而是温柔地、密集地闪烁着,像一条无声流淌的光之河。
过去的伤痛,像北方冬季的积雪,曾经覆盖一切,冰冷刺骨。而如今,南国的阳光和眼前这个人持之以恒的温暖,终于让积雪消融,露出了底下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土壤。
我知道,我还没有完全痊愈,心里的某些角落依旧脆弱。但我已经不再害怕。我学会了与过去和解,也学会了向着光的方向,勇敢地伸出自己的手。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个耐心等待着答案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更有一种让我安心的、沉甸甸的真诚。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将我的指尖稳稳地包裹住。
夜色温柔,江风沉醉。我们牵着手,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一致,走向灯火阑珊的城市深处,走向那个充满了未知、却也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
困兽未曾释笼,因为它已不再需要牢笼。它走出了那片阴影,踏上了开满鲜花的原野。前方或许仍有风雨,但它已拥有了抵御寒冷的皮毛,和辨别方向的勇气。
而光,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