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南飞

我在深夜才回到公寓，脚步轻得如同窃贼。客厅一片黑暗，只有姐姐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我无声地穿过客厅，没有开灯，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幽魂。

那一夜无眠。林淮在阳台上的背影，那点猩红，他回望时深不见底的眼神，在我脑中反复播放。我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这个家，这座城市，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令我无法呼吸的琥珀，而我，是被凝固在其中，即将窒息的小虫。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姐姐还在睡。我在厨房流理台上留下了一张字条，压在牛奶杯下。

「姐，学校有个很好的交换生项目，去南方的，机会难得，我申请了，昨天刚收到通知，通过了。学期末就走，去一个学期。正好……也可以避开这边寒冷的冬天。你照顾好自己，还有宝宝。」

字迹工整，理由充分，语气平静。一个渴望更好学业前景的妹妹，一个体贴姐姐孕期、主动避开（或许存在的）不便的妹妹。完美无缺。

我把那张薄薄的纸看作是我的投降书，也是我的赦免令。

回到学校，我立刻投入了交换生申请的最后流程，用前所未有的效率处理着一切。当我把所有盖章文件扫描提交后，坐在电脑前，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点开了那个沉寂了数月、纯黑色的头像。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只敲下了三个字。

「我走了。」

没有称呼，没有情绪，没有期待任何回复。这只是我单方面的告别，对我那场荒唐无望的痴恋，对我所有不堪的挣扎，画上的一个句点。

点击发送。然后，我移动鼠标，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头像拉入了黑名单。

动作干脆利落，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挖走一块，空落落地疼，但也奇异地，感受到一丝解脱的清风。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碌于体检、签证、选课。我将所有时间填满，不给自己任何反刍痛苦的机会。姐姐看到我的决定，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帮我准备了一些出行用品，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在外面，一切小心。”

离别的日子很快到来。我没有让任何人送行。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我拖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太多混乱记忆的公寓。

“我走了，姐。”我站在门口，语气平静。

姐姐挺着已经明显的肚子，站在玄关，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最终，她只是走上前，轻轻抱了抱我。

那个拥抱很轻，很短，却像是一个无言的休战协议。

“保重。”她说。

“你也是。”

我转身，下楼，没有回头。出租车载着我驶向机场，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如同我正在告别的过去。

机场大厅，人声鼎沸。我办理好登机手续，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我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心里异常平静。

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不舍的回头，就像一只候鸟，在错误的季节误入北地，历经风雪，终于找到了南飞的方向。离开不是逃离，而是生存下去的本能。

广播里响起登机的提示音。我站起身，拉着手提行李，汇入排队的人流。

脚步平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困兽释笼，并非冲向更深的丛林，而是选择飞向一片没有边界、也不需要猎物的天空。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我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市，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

再见。

或者说，不再见。

一个新的空间，一段独自的旅程，即将开始。而过去的一切，都留在了那片云层之下，渐渐模糊，终将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