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海棠

某日的雨，来得急，也来得缠绵。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便沉沉地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便连成了雨幕，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关雎宫内，沈容儿正对着一局残局打发辰光，窗外骤然的雨声让她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锦书快步进来，低声道：“娘娘，重华宫那边递了话过来，说贺大人请您过去一趟，院里的西府海棠，经了雨，开得正好。”

沈容儿抬眸，望向窗外迷蒙的雨色，心头莫名一动。自小产、废后风波后，她深居简出，心境亦是沉寂如死水。此刻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漾开圈圈涟漪。她沉默片刻，终是放下了棋子：“备伞吧。”

二人撑着油纸伞，踏入雨幕。雨势颇大，宫道上的积水汇成细流，汩汩流淌。走到重华宫时，裙摆和绣鞋难免沾了些湿意。

重华宫的庭院，因这雨更显幽静。那几株西府海棠果然开得极盛，重重叠叠的胭脂红色花朵缀满枝头，被雨水洗涤过后，颜色愈发娇艳欲滴，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颤巍巍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地坠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和海棠特有的、略带甜味的芬芳。

贺丞歌站在廊下，依旧是一身青衫，身形挺拔如竹。

他没有打伞，肩头和外袍已被飘入的雨丝濡湿了一片深色，却浑不在意。见沈容儿来了，他目光柔和地迎上来，自然地接过锦书手中的伞，为她遮住依旧飘洒的雨沫。

“娘娘来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落入她耳中。

沈容儿目光落在那些雨中海棠上：“贺大人说的不错，这海棠经雨，确实别有一番风致。”

两人并肩立于廊下，望着院中烟雨迷蒙中的一片绯红。

雨声哗啦，反而衬得周遭格外静谧。沈容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和淡淡湿气的清冽味道，心中那潭死水，似乎也因这气息而微微活泛了些许。

“这雨”贺丞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像不像那年上元节后，送你回府时的那场？”

沈容儿心尖微微一颤。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久远到她以为早已模糊。那时他们还是少年少女，看完花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他撑着伞，一路将她护送到将军府后门，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都湿透了。

“记得。”她轻声应道，声音几乎淹没在雨声里。

“臣有时会觉得，”他侧过头，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被雨气浸润得愈发白皙清丽的侧脸，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这宫墙里的日子，就像这场雨，看似绵密无尽，将人都困住了，可总有些东西，是雨困不住的。”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词句，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沈容儿心上：“譬如墙角的青苔，自顾自地绿着，譬如这海棠，该开时便开了，哪怕风雨摧折，又譬如…早已生根的念头，雨打不散，风吹不走。”

他的话有些晦涩，有些难懂，像是在说花，说草，又像是在说着别的什么。

沈容儿不是听不懂，只是不敢懂。她呆呆地站在那里，雨水带来的微凉仿佛渗进了四肢百骸，唯有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那双过于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贺丞歌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再言语。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探入廊外的雨幕中，极其小心地，从最近的一枝海棠上，摘下了一朵开得最饱满、颜色最秾丽的花朵。花瓣娇嫩，沾染着冰凉的雨水，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面向她，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然后，他抬起手，将那朵带着雨珠的、鲜润欲滴的海棠，小心翼翼地，别在了她乌黑的鬓发间。

冰凉的触感贴在温热的肌肤上，沈容儿浑身一僵，猛地抬起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克制与疏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一种深沉的、压抑已久的情愫。

“人比花娇。”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雨水的微凉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

就在这时，雨势骤然加大，狂风卷着暴雨扑入廊下，油纸伞几乎要被掀翻。锦书惊呼一声，连忙上前稳住。

“娘娘，这雨太大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回关雎宫的路怕是不好走。”锦书担忧地说。

贺丞歌收回手，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接口道：“若娘娘不嫌弃，不如在臣这里稍坐片刻，等雨势小些再回。”

沈容儿鬓边那朵海棠犹在，冰凉的花瓣贴着她发烫的耳廓。她看着眼前瓢泼的大雨，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坦荡却目光深邃的贺丞歌，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便有了这偷来的半日闲暇。

贺丞歌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些柔软的柳条和彩线，又去院中冒着雨，精心挑选了一些被风雨打落、却依旧完整鲜艳的海棠花瓣。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编个花环？”他提议道，语气轻松自然，仿佛这只是友人间寻常的消遣。

沈容儿没有反对。两人便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中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贺丞歌手指灵巧地编织着柳条，沈容儿则负责将那些湿润的花瓣，一片片，仔细地缠绕、点缀在柳条框架上。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他温热的指节，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迅速避开，却又在下一刻，因需要传递材料而再次靠近。

雨声哗啦啦地响着，像是为他们隔绝出了一方独立的天地。没有人说话，只有花瓣柔软的触感，柳条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在廊下流淌，冲淡了沈容儿眉宇间积郁多日的阴霾。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渐渐成型的、缀满了胭脂红色海棠的花环，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了一抹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贺丞歌偶尔抬眼，看到她低垂的脖颈，细密的睫毛，以及那抹浅淡的笑意，手中的动作便更加轻柔起来。

他知道，这雨中的片刻，这共同编织的花环，如同一个易碎的梦，终会醒。但至少此刻，她鬓边戴着他摘的花，手中编着他采的枝，在这重重宫阙的暴雨声中，他们拥有了一隅无人打扰的、带着海棠花香的宁静。

花环编好时，雨势终于渐小，成了淅淅沥沥的丝线。沈容儿看着手中这顶过分精致美丽的花环，有些怔忡。

“娘娘戴着定然好看。”贺丞歌看着她，目光温润。

沈容儿却轻轻摇了摇头，将这顶浸染了雨水、花香和他指尖温度的花环，轻轻放在了廊下的石桌上。

“太招摇了。”她轻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告诫自己。

她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裙，鬓边那朵孤独的海棠依旧悄然绽放。“本宫该回去了。”

贺丞歌起身相送，将那把伞重新递到锦书手中。“路上湿滑，要小心脚下。”

贺丞歌站在廊下，目送那抹倩影远去，直到消失在宫墙尽头。他回头，看着石桌上那顶无人佩戴的海棠花环，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湿润娇嫩的花瓣。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海棠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