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凛儿连日来的紧绷与恐惧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后怕与孤寂。
皇宫虽大,宫人虽众,她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说句话的人。锦书忠心,却终究是主仆,有些话,说不得。
这日午后,安置凛儿睡下,她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重华宫附近。宫道寂寂,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重华宫的竹影疏疏落落,映在青石板上,随风轻晃。沈容儿踏入院中时,贺丞歌正独自对弈,指尖的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似在沉吟。
“贺大人好雅兴。”沈容儿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贺丞歌闻声起身,行礼:“娘娘。”
石桌上早已备好另一副棋盅。
沈容儿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掠过他清瘦的手指——那执笔握棋的手,曾稳稳接住过从墙头跌落的她。
“手谈一局?”贺丞歌将白子推至她面前。
沈容儿拈起一枚白子,触手温凉:“彩头为何?”
贺丞歌取过一旁的青玉酒壶,斟满两杯:“新酿的梅子酒,输一子,饮一杯。”
棋局初开,沈容儿落子如飞,带着几分宣泄的意味。贺丞歌从容应对,棋风稳健如山。几番交锋后,沈容儿的攻势渐缓,棋路显出破绽。
“娘娘心不静”贺丞歌落下一子,吃掉她三枚白子。
沈容儿执起酒杯,一饮而尽。梅酒的清甜中带着微涩,恰如此刻心境。
又下十余手,她的局势越发艰难。再饮一杯时,指尖已有些发颤。
“记得那年上元节么?”沈容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我偷溜出府看灯,在人群里走散了。”
贺丞歌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是你找到我的”沈容儿又饮一杯,眼尾泛起薄红。
“街角卖糖人的老伯摊前,我吓得直哭,你就那么突然出现,手里还举着刚买的兔子灯。”
那时她十二岁,他十四。
满城灯火如昼,他提着那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一路牵着她的衣袖送她回府。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走完一生。
“那盏灯…”贺丞歌轻声开口。
“还在。”沈容儿打断他,又落一子,却是步错着,“收在旧箱笼里,去年整理物件时瞧见了,烛泪还凝在兔子的眼睛上。”
棋局已至中盘,白子败象渐露。沈容儿连饮三杯,酒意上涌,连耳根都染上绯色。
“父亲总说我不够稳重。”她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苦涩,“若是他知道他那个爬树摘果、翻墙看花的女儿,如今也能这般步步为营…”
她伸手去够酒壶,指尖不稳,酒液洒在棋盘上,晕开一片深色。
贺丞歌轻轻按住壶身:“娘娘醉了。”
“我没醉。”沈容儿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我只是…只是忽然很想知道,若是当年…”
她的话戛然而止。有些话,终究不能说透。
贺丞歌静静望着她,目光深沉如夜。他取过她手中的空杯,将自己的那杯酒推到她面前。
“最后一杯。”他说。
“臣陪娘娘饮。”
沈容儿怔怔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低声问道:“贺哥哥,你可曾后悔过?”
问的是他,或许也是在问自己。
贺丞歌执起黑子,落在天元之位。这一子落下,棋局胜负已定。
“落子无悔。”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容儿望着棋盘上被黑子围剿的白龙,恍惚间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在海棠树下教她下棋的少年。他说棋如人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可她和他,究竟是谁先落错了子?
她举杯饮尽最后一口酒,梅子的余香在齿间停留片刻,终是化作虚无。
“本宫该回去了。”她起身,脚步微晃。
贺丞歌躬身相送,目光掠过她发间微微歪斜的玉簪——那是她及笄那年,他托人送去的贺礼。
竹影依旧摇曳,石桌上的残局保持着最后的模样。那杯他未曾动过的酒,渐渐凉透。
宫道悠长,沈容儿一步步走着,酒意被风渐渐吹散。有些往事,适合永远封存在梅子酒的余味里,偶尔醉时取出品味,醒时便要仔细藏好。
就像那盏兔子灯,终究只能留在旧日的箱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