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渐小,浓烟散去,山道上露出焦黑的树干和碎石。沈宁安站在原地,手指仍贴在怀中玉佩碎片上,没有收回。
洛思尧走到她身边,声音低:“人没事,贺正炎有脉搏,皇甫泽也醒了。”
沈宁安点头,目光扫过冷傲寒带领的黑甲军。士兵已将胡夫人的尸体盖上布,慕容娇被押在一旁,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你来得不是时候。”沈宁安对冷傲寒说,“也不是偶然。”
冷傲寒翻身下马,站定:“我奉旨查案。三个月内,西渊边境十七名年轻女子失踪,线索追到碧月山庄。这里长期用迷药控制女子,再通过暗渠送往漠北换银子。”
皇甫泽猛地抬头:“我妹妹呢?胡夫人说她摔死了!”
冷傲寒看向他:“她没死。胡夫人手下私自截了三个人,其中就有皇甫婧。她被当成普通女子卖给了西渊礼部一个小官,那人不敢收,报了官。我接到消息,把她安置在城外客栈。”
皇甫泽愣住,嘴唇动了动:“你还活着?她真的……没死?”
“昨夜就醒了。”冷傲寒说,“她让我转告你,别冲动,等你过去见她。”
皇甫泽一屁股坐在地上,抬手抹了把脸,又笑又喘:“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沈宁安看着他,语气放软:“所以胡夫人临死说的话是真的。她不知道皇甫婧还活着,更没想骗我们。”
洛思尧皱眉:“但她确实参与贩卖人口。”
“她是主谋。”冷傲寒说,“账本在东楼密室,我让人搜出来了。不止卖人,还勒索富商、劫掠过往使节财物,五年间敛财八十万两白银。”
沈宁安眼神一紧:“八十万两?库房在哪?钱呢?”
冷傲寒摇头:“库房是空的。只有一本账册,记到三天前还有大笔进出。”
沈宁安立刻转身:“带我去密室。”
一行人穿过烧毁的院墙,进入东楼。楼梯下方有一扇铁门,已被撬开。屋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摆着账本。
沈宁安翻开账册,一页页看下去。每笔收入都标注来源:某富商“自愿献金”五千两;某商队“通关费”一万两;某月卖出女子十二名,共收白银两万三千两。
“这不是小打小闹。”她合上账本,“这是系统性的掠夺。钱不会凭空消失。”
洛思尧蹲在墙角,发现地板有松动痕迹。他掀开一块木板,下面是个暗格,空无一物。
“有人先来过。”他说。
沈宁安盯着账本最后一页:“最后一笔交易是五天前,三万两白银入账。备注写着‘老地方交接’。”
“老地方?”洛思尧问。
“说明之前有过多次转移。”沈宁安抬头,“吴总管逃走时,身上一定带着凭证。要么是钥匙,要么是路线图。”
冷傲寒沉声:“他已经不在碧月城范围内。我派了两队人追,都没踪影。”
洛长舟靠在门边,声音虚弱:“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用跑远?也许财宝就没离开过碧月山庄。”
众人回头。
洛长舟咳嗽两声:“这么大一笔钱,运出去需要车队、人手、时间。可这几日城门记录正常,没有大批车马出城。唯一的可能是——钱藏在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沈宁安眼睛亮了:“地下。”
冷傲寒皱眉:“整座山庄我们都查过,没有地窖。”
“不是没有。”沈宁安走向地图,“你们看,这栋主楼建在山腰,下面是实心岩层,但西侧靠河,土质松软。如果挖一条暗道通向河底,再用船运走,神不知鬼不觉。”
洛思尧立刻反应过来:“青楼那次,我跟踪送膳的仆人,他走过西街码头。当时我以为他在传递消息,现在想,他可能是在接头。”
“而且。”沈宁安翻出账本夹层的一张纸条,“你看这个符号。像不像一艘船?前面画了个圈,后面三个点。这不是金额,是标记。”
冷傲寒接过纸条:“这是西渊旧时漕帮的暗语。圈是货,三点是数量。三艘船,每艘载一万两。”
“十万两可以分批走。”沈宁安说,“剩下的七十万呢?”
冷傲寒沉默片刻:“或许,根本没打算带走。”
所有人一怔。
“什么意思?”皇甫泽问。
“赫连烨要的是战乱。”冷傲寒说,“不是钱。他让胡夫人敛财,是为了养兵、买通官员、制造混乱。钱的作用已经完成,现在不需要了。”
沈宁安摇头:“不对。钱是筹码。谁能控制这笔财富,谁就能左右三国局势。幕后之人不会轻易放弃。”
她转向冷傲寒:“你查失踪女子案,查到什么人头上?”
“最开始是几个村妇报案,女儿进山采药未归。后来发现,她们都曾路过碧月城南市集,被一个穿灰袍的女人带走。”
“灰袍?”沈宁安眼神一凛,“提药篮的老妇人!那天我去碧月山庄,路上遇到的就是她!”
洛思尧立刻接话:“她从山庄出来,篮子里有药渣。你说她像是常年熬药的人。”
“她是吴总管的母亲。”冷傲寒说,“早年失踪,我们一直以为她死了。现在看来,她是被藏在山庄里,专门配制迷药。”
沈宁安突然想到什么:“那药篮……里面除了药渣,还有泥。湿泥,像是从河边挖的。”
她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着西面河道:“如果暗道出口在河底,入口一定靠近水源。而药渣混着河泥,说明她经常走那边。”
洛思尧立刻下令:“寻风!带人查西墙外五十步内的地面,找新翻的土。”
冷傲寒也派兵配合。半个时辰后,寻风回来报告:“西院枯井底部有机关,踩下去会下沉半尺,下面有通道。”
沈宁安立即前往。枯井深处,一块石板被推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火把!”她接过一支,率先往下走。
通道狭窄,墙壁潮湿。走了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石室出现在地下,四面堆满木箱。
沈宁安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里面全是银锭。
“找到了。”她声音平静,“七十八万两,一分不少。”
洛思尧检查其他箱子:“封条是西渊户部的印,但日期是三年前。这些钱本来是朝廷拨给边关的军饷。”
冷傲寒脸色变了:“军饷失踪案,当年不了了之。原来被挪到这里。”
沈宁安冷笑:“赫连烨早就布局。他借胡夫人之手敛财,再用这笔钱打通关节,等战事一起,直接吞下西渊边城。”
洛思尧忽然问:“但为什么留下这么多?为什么不全运走?”
沈宁安盯着角落一个空箱:“因为有人不想让它走。吴总管逃走前,打开了部分箱子,却没有搬运。他在等我们发现。”
“你是说……他故意留线索?”皇甫泽不解。
“他效忠的不是赫连烨。”沈宁安缓缓说,“他效忠的是另一个人。他带走的不是财宝,是名单——哪些官员收过钱,哪些城门可以突破。”
冷傲寒握紧剑柄:“必须抓住他。”
沈宁安摇头:“他不会让我们抓到。但他会再出现。因为真正的计划还没开始。”
她走出石室,回到地面。阳光刺眼,风吹起她的衣角。
贺正炎这时睁开了眼,声音沙哑:“玉佩……是谁给你的?”
沈宁安低头看他:“你记得?”
“那是杀令。”贺正炎撑着起身,“二十年前,我亲手毁了它。没想到,它还会出现。”
“另一半在哪?”沈宁安问。
贺正炎闭了闭眼:“在凌霄王府的地库里。只有我能打开。”
沈宁安看向冷傲寒:“你父亲知道这事吗?”
冷傲寒沉默:“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必须回宫一趟。”
“等等。”洛长舟突然开口,“慕容峰呢?他母亲死了,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冷傲寒冷声:“我已经派人控制城主府。他若敢动,立刻拿下。”
沈宁安却摇头:“不对。他从头到尾都没露面。这么大的事,他身为城主,居然不在现场?”
洛思尧眯眼:“他是故意躲起来的。”
“不是躲。”沈宁安说,“他是等我们查完一切,再出来收拾残局。”
她望向碧月城方向,城楼在远处静静矗立。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准备后路了。”
沈宁安站在碧月城外的山坡上,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慕容峰死了。”
洛思尧刚从城主府回来,靴底还沾着湿泥。他停下脚步:“怎么死的?”
“服毒。”沈宁安转过身,“没人看见过程,冷傲寒的人守在门口,可还是让他吞了药丸。”
洛思尧眯起眼:“谁给他的毒?”
“不知道。”她摇头,“但能进他房间又不被发现的,只有两种人——他信得过的人,或者比他位高权重的人。”
洛长舟拄着拐杖走来,声音沙哑:“意思是,西渊皇族动的手?”
“有这个可能。”沈宁安看着远处的山庄,“财宝只找到一部分,剩下的钱去哪儿了?吴总管逃了,带走了名单,却把银子留下。这不合常理。”
贺正炎靠在树边,手按剑柄:“你怀疑还有藏金处?”
“不是怀疑。”她说,“是肯定。账本上写‘老地方交接’,说明不止一个出口。枯井下的密室只是中转站,真正的核心不在那里。”
归竹快步跑来:“小姐,冷傲寒派人传话,说慕容峰书房烧毁前,有人看见他烧了一张图。”
“什么图?”洛思尧问。
“不清楚。但仆人记得,图上有湖、假山,还有几个红点。”
沈宁安眼神一动:“后院那个湖?”
“就是它。”洛思尧点头,“我第一次进山庄时就觉得奇怪。那院子布局不对劲,前院按八卦方位设了八座石灯,假山在坎位,偏偏湖水在离位,阴阳反了。”
洛长舟冷笑:“所以这不是风景,是阵法?”
“像。”沈宁安皱眉,“而且那天我进地牢前,闻到一股湿气,像是从湖底渗上来的。密室墙角一直滴水,排水沟却是干的。水从哪儿来?”
贺正炎沉声:“你是说,湖和密室通着?”
“有可能。”她看向洛思尧,“你还记得那个兰花盆栽吗?放在假山旁边的石台上。”
“记得。”他说,“花是假的,土是新的。”
沈宁安抬脚就走:“回去看看。”
一行人迅速返回碧月山庄。火势已灭,残垣断壁间弥漫焦味。他们穿过废墟,直奔后院。
湖面平静,倒映灰天。假山矗立一侧,石台完好,上面空空如也。
洛思尧蹲下检查:“这里有凹槽,大小刚好放花盆底座。”
寻风用刀尖撬开边缘,发现一个小孔:“里面是空的。”
“机关按钮?”归竹问。
沈宁安伸手探入孔中,左右旋转。没反应。
洛思尧盯着地面纹路:“按八卦阵,坎为水,居北。这里假山属土,压在水上,形成‘土克水’局。若要启动机关,得打破平衡。”
“怎么破?”归竹问。
“添火。”他说,“离位属火,湖在离位,若让火入阵眼,或许能触发变化。”
洛长舟哼了一声:“你是想烧湖?”
“不用。”洛思尧看向石台,“之前花盆底下有没有蜡油?香灰?”
寻风翻查一圈:“有炭屑,像是烧尽的引信残留。”
沈宁安立刻明白:“有人试过点火启动。”
“那就再试一次。”洛思尧掏出火折子,点燃一把干草,塞进孔中。
火焰窜入小孔,瞬间熄灭。
几人屏息等待。
三息之后,脚下传来震动。
咔——
湖中心水面裂开一道缝隙,接着轰然下陷。湖水顺着裂缝急速流入下方通道,发出巨大轰鸣。
不到半盏茶时间,整片湖干涸见底。中央露出一座圆形石门,周围刻满符文,门中央有个掌印凹槽。
“出来了。”洛思尧站起身。
贺正炎走上前,盯着石门:“这是凌霄王府才有的封印样式。”
“父亲?”沈宁安看向他。
“二十年前,我亲手毁过一扇这样的门。”他声音低沉,“当时里面藏着先帝密诏,涉及皇位继承。我把它炸了,连同所有记录。”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她皱眉,“是谁复制了图纸?”
洛长舟摸着石栏,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门上的符文少了一笔?”
众人靠近细看。
果然,右下角一条横线中断,像是故意留缺。
沈宁安伸手比划:“这是‘启’字的最后一划。没写完,等于锁死。”
“需要钥匙?”归竹问。
“不。”洛思尧摇头,“需要血。”
“什么?”
“这种门认血脉。”他说,“当年凌霄王家族用血开启秘库,每代传一人。血不对,门不开。”
贺正炎沉默片刻,划破手掌,按向凹槽。
血流进纹路,符文微微发红。
但石门毫无动静。
“不行?”洛思尧问。
“血对,力不够。”贺正炎收回手,“门要两个人的血,同时注入。”
沈宁安立刻割破手指,与父亲一同按上。
血光蔓延,整圈符文亮起暗红光芒。
轰隆一声,石门缓缓升起,露出向下的阶梯。
一股冷风从深处吹出。
“下面有空气流通。”洛思尧拿出火折子,扔进去。火光稳定燃烧,说明不缺氧。
“能进。”他说。
沈宁安正要迈步,贺正炎拦住她:“等等。”
“父亲?”
“这门设计有问题。”他盯着台阶,“太宽,不适合藏物。更像是……用来放东西进去,而不是取出来。”
洛长舟接话:“你是说,这不是藏宝库?”
“可能是活人囚室。”贺正炎声音冷下来,“当年那种门,多用于关押重犯或保护要人。进去容易,出来难。”
洛思尧眯眼:“那我们现在下去,会不会正中圈套?”
“已经没得选。”沈宁安往前一步,“吴总管逃了,慕容峰死了,线索断了。只有这里还能给我们答案。”
她看向洛思尧:“你怕吗?”
“怕你有事。”他握住她的手,“但我更怕你不让我跟着。”
两人并肩踏上第一级台阶。
寻风和归竹紧跟其后。
洛长舟扶着石壁往下走,忽然停住:“等等。”
“怎么了?”贺正炎回头。
“你们听。”他竖起耳朵,“下面有声音。”
众人静默。
细微的滴水声传来,间隔均匀。
滴——
滴——
滴——
“只是水。”归竹松了口气。
洛长舟却脸色变了:“不对。刚才湖水排空时,我没听到这个声音。它是……刚刚开始的。”
洛思尧猛然抬头:“机关重启?”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沉重撞击声。
回身一看,石门正在缓缓下降!
“快退!”贺正炎大吼。
但太迟了。
石门轰然闭合,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
黑暗中,只有火折子微弱闪烁。
沈宁安迅速扑向前,用手拍打石门。纹丝不动。
“门从外面锁死了。”她说。
洛思尧点亮另一支火折子:“别慌。既然能开一次,就能开第二次。”
“问题是。”洛长舟靠着墙,“我们进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现在它自己开了,让我们进去,又关上——”
“说明有人在操控。”贺正炎接道。
滴——
滴——
滴——
水声还在继续。
沈宁安突然蹲下,伸手摸地。
指尖触到一道细缝,像是拼接的石板边缘。
她用力一推,石板松动。
火光照下去,下面是空的。
黑漆漆的空间里,摆着七具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