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那场惊心动魄的求婚(或者说,求一个机会),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我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却也诡异地维持了一种表面的平衡。
我和周砚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考察期”。
他确实在践行他的承诺——“光明正大”。
回国的私人飞机上,他不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竞争对手,而是细致地为我倒水,盖上毛毯。尽管我闭着眼假寐,也能感受到他落在我身上那专注到几乎滚烫的视线。
飞机落地,舱门打开。他先我一步下去,却并未离开,而是站在舷梯旁,极其自然地向我伸出手,做出搀扶的姿态。
机场早有闻风而动的记者,长焦镜头瞬间对准了我们。周砚这个举动,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某种信号。
我迟疑了一瞬,没有将手放上去,只是微微颔首,维持着首富应有的疏离与风度,自行步下舷梯。他也不恼,从容地收回手,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姿态摆得极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占有欲。
这一幕,在几分钟内就冲上了热搜头条。
周砚沈清歌 同机回国#
周砚疑似追求沈清歌#
豪门大佬化身绅士#
舆论哗然。没人理解,为什么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突然之间气氛变得如此微妙。更没人理解,一向眼高于顶、手段狠戾的周砚,为何在沈清歌面前,会露出那种近乎虔诚的姿态。
我知道,这是他的阳谋。他用这种方式,把他自己和我捆绑在一起,断了我轻易反悔的退路。
考察期?他倒是迫不及待地要坐实这个名分。
接下来的日子,周砚的存在感强得令人发指。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商场上与我针锋相对,反而开始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项目上悄然让步,甚至在某些公开场合,会不着痕迹地替我挡掉一些刁难。他做得极其高明,既展现了“自己人”的姿态,又保全了我的面子,不至于让我觉得被看轻。
但我心中的警惕从未放下。重生带来的记忆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我上辈子最终的下场。我冷眼旁观着他的所有举动,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找出他别有用心的证据。
然而,每一次试探,他似乎都只有那句:“大小姐,我在努力通过考察。”
直到那天,一个我几乎快要刻意遗忘的人,再次出现了。
是一场慈善晚宴。我本不欲参加,但主办方与沈氏有旧,推脱不过。
我穿着一身宝蓝色曳地长裙,独自站在略显清冷的露台角落,看着宴会厅内的觥筹交错。重生后,我愈发不喜欢这种虚伪的热闹。
“清歌。”
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缓缓转身。
是赵辰。
我的……青梅竹马。曾经我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却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刻,为了我那同父异母、惯会装柔弱的妹妹林薇薇,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甚至帮着林薇薇对我极尽嘲讽和欺辱。
那段往事,是我重生前不堪回首的耻辱之一。如今的我早已站得足够高,高到可以俯视赵家日渐衰败的产业,高到可以将林薇薇母女牢牢压在脚下。我几乎已经快要把这两个人从记忆里清除。
没想到,他会主动找上来。
赵辰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艳,有懊悔,有挣扎,还有一丝令人作腻的、自以为深情的怀念。
“清歌,你今晚真美。”他走近几步,语气带着刻意的温柔,“我们……好久没见了。你过得好吗?”
我晃动着手中的香槟杯,眼神疏离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赵公子,我们很熟吗?”
赵辰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又被更浓烈的悔恨覆盖:“清歌,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年……当年是我鬼迷心窍,被林薇薇蒙蔽了!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这几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上辈子那个天真愚蠢的沈清歌,或许真的会心软。但现在的我,只觉得讽刺和恶心。
“后悔?”我轻笑一声,带着冰冷的嘲弄,“赵公子,后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你和林薇薇,不是一直很登对吗?一个虚伪,一个做作,天生一对。”
赵辰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急切地想上前抓住我的手:“不!清歌,我爱的一直是你!是林薇薇她勾引我,她用手段!我现在才明白,只有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握住了他即将碰到我手腕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赵辰疼得瞬间皱起了眉。
我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那股熟悉而强大的压迫感。
周砚来了。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像一堵沉默而坚实的墙,挡在了我和赵辰之间。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比我刚才在露台看到的任何时刻都要冷峻。灯光下,他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锐利得像刀锋。
他没有看我,只是居高临下地睨着赵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声音却冷得像是结了冰:
“赵公子,”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你的手,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赵辰显然对周砚极为忌惮,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挣扎着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只能强撑着说:“周……周总,这是我和清歌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吧?”
“与你无关?”周砚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其冰冷,带着一种嗜血的戾气,“谁给你的胆子,来骚扰我的人?”
“你的人?”赵辰惊愕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我,又看向周砚。
不止是他,连周围一些悄悄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宾客,也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周砚手上用力,几乎是将赵辰的手腕拧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痛得他额头冒汗,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叫出声。
“看来赵公子消息不太灵通。”周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露台,甚至引来了宴会厅内更多人的侧目,“那我再说清楚一点——”
他猛地甩开赵辰的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极其自然又强势地揽住了我的腰,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
我的后背瞬间贴上了他温热的胸膛,能感受到他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个动作充满了占有欲和保护意味,不容置疑。
“沈清歌,现在是我周砚在考察期的人。”他的目光如冰冷的箭矢,牢牢锁定脸色惨白的赵辰,“识相的,就滚远点。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她面前,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不介意让赵家,提前从A市消失。”
露台上一片死寂。
赵辰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羞愤、恐惧、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最终,在周砚那毫不掩饰杀意的目光下,他狼狈地低下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敢再说。
周砚这才缓缓松开揽在我腰上的手,转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他低头看我,眼底那骇人的风暴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吧?”他问,声音低沉柔和,与刚才那个煞神判若两人。
我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子。心脏,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刚才他出现的那一刻,他维护我的姿态,他宣示主权时那毫不讲理的霸道……竟然奇异地,冲散了我因为见到赵辰而泛起的恶心和阴郁。
我甚至能感觉到,内心深处那因为重生而筑起的、坚硬冰冷的壁垒,似乎被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但我很快收敛了心神,抽回自己的手,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周总,考察期不包括随意替我树敌。”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忽然低笑了一声,带着点痞气和无赖:“大小姐,我这可是在扫清障碍。何况……”
他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对付这种渣滓,讲道理是没用的。得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比如,告诉他,你是我罩着的。”
我的心跳,又一次失控了。
晚宴结束后,周砚坚持送我回家。
车停在沈宅门口,他下车替我开门。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我正要转身进去,他却叫住了我。
“沈清歌。”
我回头。
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他缓缓开口,“上辈子的事,是我欠你的。”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他知道重生?!
他看着我震惊的表情,苦涩地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我有如此深的恨意。但我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商业竞争。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背叛和伤害,对吗?”
我死死地盯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不辩解,因为现在的我,没有那段记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却又异常坚定,“但我可以用这辈子,用往后的每一天向你证明。”
“证明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证明无论前世如何,这一世,我周砚对你沈清歌,图谋的从来不是沈氏,不是利益。”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虔诚而滚烫,“从头到尾,我图的,只有你这个人。”
“赵辰之流,不配让你回顾一眼。”
“你的恨,你的怨,你的所有考验,我都接着。”
“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
他说完,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上车离开。
我独自站在深夜的寒风中,看着他车子远去的尾灯,心乱如麻。
他猜到了重生?还是……另有隐情?
考察期的难度,似乎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而我和周砚之间这场夹杂着爱恨、跨越了时空的纠葛,显然才刚刚进入更凶险、也更动人心魄的深水区。
那个关于上辈子真相的谜团,以及周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罩住。而撒网的人,此刻却捧着一颗看似赤诚的心,要我信他。
我抬头望向没有星星的夜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周砚,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