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雪化得很快,巷口的梧桐树下积起一滩滩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祝瑶蹲在水洼边,看自己的影子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绿色的铁皮青蛙。
“瑶瑶,该走了。”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
祝瑶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梧桐树。树洞里的铁皮盒还在,里面藏着没吃完的糖人;秘密基地的纸箱还堆在墙角,只是落了层薄灰;连去年夏天泡梧桐叶的玻璃罐,都被她找出来洗干净,摆在了窗台上。
可俞期没来。
从昨天起,她就没再见过他。她在梧桐树下等了一上午,又跑到河湾、草屋去找,都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是不是生气了?气她要走,气她没早点告诉他?
“别看了,车要晚点了。”妈妈拉起她的手,往县城的汽车站走。
祝瑶的脚步慢吞吞的,眼睛还在往巷口瞟。路过王奶奶的杂货铺时,王奶奶探出头来,塞给她一袋水果糖:“路上吃,到了城里要好好念书。”
“俞期呢?”祝瑶忍不住问。
王奶奶叹了口气:“那孩子昨天就发烧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他妈妈不让他出门。”
祝瑶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不是生气,是生病了。她想起前几天在草屋,他的手那么凉,肯定是那时候冻着了。
汽车站很小,只有一个简陋的站台,墙上贴着褪色的时刻表。祝瑶坐在长椅上,看着妈妈去买票,手里的铁皮青蛙被攥得发烫。她突然站起来,往回跑。
“瑶瑶!你去哪?”妈妈在后面喊。
“我去送样东西!马上回来!”她头也不回地跑,棉鞋踩过水洼,溅起一串泥水。
跑到俞期家那条巷口时,她看见俞期的妈妈正站在门口晾衣服。“阿姨,俞期呢?”她喘着气问。
“在屋里睡觉呢,发着烧呢。”俞期妈妈摸了摸她的头,“你要走了?”
祝瑶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是她让外婆帮忙写的信,里面夹着片晒干的梧桐叶。“麻烦您把这个给他,谢谢阿姨!”
她没敢进屋,怕打扰俞期睡觉,也怕自己看到他会哭。转身往汽车站跑时,她好像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闷闷的,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站台,汽车已经鸣着喇叭准备开了。妈妈把她拽上车,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小县城的烟火气。
祝瑶扒着车窗往后看。站台越来越小,巷口的梧桐树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绿点,最后连那个绿点也消失在拐弯处。她突然想起那个雪天,俞期光脚踩在雪地里,把棉鞋换给她穿;想起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两个牵手的小人;想起草屋里跳动的火苗,和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不想走”。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铁皮青蛙上,冰凉冰凉的。
俞期是在傍晚醒来的。烧退了些,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妈妈端来一碗姜汤,说:“上午祝瑶那丫头来找你,给你留了个东西。”
他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有点抖。信封上是祝瑶外婆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给俞期”。他拆开信封,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掉了出来,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
“俞期,我走啦。玻璃珠都给你,铁皮青蛙我带着呢。等我学会写字,就给你写信。你要好好吃饭,别再光脚踩雪了。春天来了,记得捡新的梧桐叶。——祝瑶”
字迹被水洇了一小块,像是眼泪打湿的。俞期捏着那片梧桐叶,叶梗早就干透了,轻轻一碰就断成两截。
他突然掀开被子下床,往外跑。妈妈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回头。
跑到汽车站时,早就没了汽车的影子。站台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呜呜”声,卷起地上的废纸屑。他蹲在祝瑶坐过的长椅旁,看见地上有个小小的泥脚印,像她昨天跑过水洼时留下的。
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站台上。俞期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颗用红线串着的玻璃珠,祝瑶送他的那颗带小红花的。他把珠子挂在站台的栏杆上,珠子在风里轻轻晃,像颗不会灭的星星。
他想,这样祝瑶回来的时候,就能第一眼看到了。
回到梧桐树下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打开树洞里的铁皮盒,把祝瑶留的纸条和梧桐叶放进去,又添了颗今天捡的石子——是颗白色的,像颗小骨头,祝瑶以前总说这种石子能带来好运气。
夜风很凉,吹得树枝“哗哗”响。俞期蹲在树下,拧了拧那个旧铁皮青蛙的发条。青蛙“咔哒咔哒”地蹦起来,在空荡的巷口跳着,像在跟谁捉迷藏。
他想起祝瑶说过,等春天来了,燕子就会飞回来。那她呢?她会不会也像燕子一样,记得回家的路?
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从今天起,梧桐树下好像空了一块,风经过的时候,都带着点空荡荡的响。
他把铁皮青蛙放进盒子里,盖好盖子,又堆了些干草在上面。明天早上,他还要来这里等,说不定祝瑶只是去城里玩几天,很快就会回来,像以前一样,举着颗玻璃珠,笑着喊他的名字。
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梧桐树干上,像个不会说话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