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小脚印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祝瑶是被窗玻璃上的白花花惊醒的。她扒着窗户往外看，巷口的梧桐树像披了件白棉袄，枝桠上积着蓬松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撒糖似的。

“外婆！下雪啦！”她尖叫着套上棉袄，连袜子都穿反了，踩着棉鞋就往门外冲。刚跑到巷口，就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个雪人似的身影——俞期裹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蛋冻得通红，手里却攥着个雪球，见她跑过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你看！”他把雪球往地上一滚，雪球沾着新雪，瞬间大了一圈，“我们堆个最大的雪人！”

祝瑶咯咯地笑，呼出的白气混着雪粒飘散开。她蹲下身抓雪，手套很快就湿了，指尖冻得发麻，却觉得好玩极了。“要给雪人戴帽子！”她想起家里有顶红色的旧绒线帽，是去年外婆织的，有点小了，刚好能给雪人戴。

没过多久，巷子里的孩子都跑出来了。穿虎头鞋的小胖，扎两个小辫的丫丫，还有总爱抢祝瑶玻璃珠的明明，一群人围着梧桐树吵吵嚷嚷，很快就分成两拨，要打雪仗。

“俞期，你跟我一队！”祝瑶拉着俞期的胳膊，生怕他被分到对面去。明明正瞪着她，手里捏着个大雪球，一看就没安好心。

俞期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往祝瑶身前站了站。他把刚滚好的小雪球塞给她：“拿这个，轻一点。”又自己攥了个结实的，像握着块冻硬的馒头。

雪仗一开始就热闹起来。小胖举着个脸盆大的雪球冲锋，刚跑两步就摔了个屁股蹲，雪球“啪”地砸在自己脑门上，引得大家笑成一团。丫丫不敢扔雪球，只敢蹲在树后，把雪搓成小球往别人脖子里塞。

明明的目标显然是祝瑶。他瞅准个空当，举着雪球就冲过来，嘴里喊着：“祝瑶！看招！”

祝瑶吓得往后躲，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俞期把她往身后一拉，自己迎着明明的雪球抬手一挡——雪球“噗”地砸在他胳膊上，雪沫溅了他一脖子。

“你干嘛！”明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俞期会替她挡。

俞期没说话，只是弯腰抓起一大捧雪，三两下捏成个紧实的雪球，抬手就朝明明扔过去。雪球飞得又快又准，刚好砸在明明的棉鞋上，把他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差点踩到自己堆的小雪人。

“不许欺负她。”俞期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寒气，却很清楚。

祝瑶躲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雪打湿的袖口，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急。她掏出兜里的小手帕，踮起脚想给他擦脖子上的雪沫，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

“没事。”他摇摇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是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不知道揣了多久，糖纸有点皱，“含着，暖和。”

祝瑶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香混着雪的寒气钻进鼻子里。她把糖含在嘴里，突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那边小胖又喊着要堆雪人，大家便暂时休战，围着梧桐树忙活起来。俞期负责滚雪人的肚子，他力气比别的孩子大些，没一会儿就滚出个圆滚滚的雪团，像个巨大的白面馒头。祝瑶跑回家拿来红绒线帽，又找了两颗黑纽扣当眼睛，还偷偷从厨房拿了根胡萝卜当鼻子。

“还差个嘴巴！”丫丫指着雪人光秃秃的脸说。

祝瑶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片干硬的梧桐叶——是秋天时夹在书里的，现在还带着点褐色的边。她小心翼翼地把叶子贴在雪人鼻子下面，像个弯弯的笑脸。

“像不像俞期？”她扭头问，却发现俞期没看雪人，正盯着她的脚。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棉鞋早就湿透了，脚底板冻得发麻，刚才只顾着玩，竟然没察觉。俞期突然蹲下身，把自己的棉鞋脱了下来。

“你干嘛？”祝瑶吓了一跳。

“换着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容分说的认真，“你的湿了，穿我的。”

他的棉鞋比她的大两号，鞋面上还有个补丁，却很干净。祝瑶摇摇头：“不用，我回家换就行。”

俞期没听，硬是把她的湿棉鞋脱下来，把自己的鞋套在她脚上。他的鞋里还留着点体温，裹着她的小脚，暖烘烘的。而他自己，则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很快，脚底板就冻得通红。

“俞期！”祝瑶急得想哭，想把鞋脱下来还给他，却被他按住了手。

“雪人还没堆完呢。”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好像光着脚踩在雪地里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们去给它找个围巾。”

他拉着她往巷尾跑，祝瑶穿着他的大棉鞋，跑起来一崴一崴的，却紧紧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关节冻得有点红，却攥得很用力。

他们在垃圾桶旁边找到条没人要的旧围巾，灰扑扑的，却很长。俞期把围巾绕在雪人脖子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风一吹，围巾飘起来，雪人好像活了似的，对着他们笑。

“好了。”俞期拍了拍手上的雪，低头看了看祝瑶脚上的鞋，“回家吧，别冻感冒了。”

祝瑶点点头，却没动。她突然想起什么，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颗用红线串着的玻璃珠，就是去年俞期送她的那颗带小红花的。她把珠子挂在俞期脖子上，珠子贴着他的胸口，带着点她的体温。

“这个给你，”她小声说，“像护身符一样，能暖和点。”

俞期摸了摸胸口的玻璃珠，突然笑了，睫毛上沾着的雪粒掉下来，像碎掉的星星。“嗯。”

回家的路上，祝瑶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底下，雪人戴着红绒线帽，围着灰围巾，对着巷口笑。俞期还站在那里，脖子上的玻璃珠在雪光里闪了一下，像颗不会冷的小太阳。

她踩着他的大棉鞋，一步一步往家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她想，明天一定要把外婆做的烤红薯偷偷带给他，热乎乎的，能暖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