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旅程

张程坐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身体的每一处擦伤和淤青都在随着车辆的晃动隐隐作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不断提醒着他昨夜经历的惊心动魄。窗外的景色如同流动的画卷，从城郊零散的、墙壁斑驳的厂房和堆积如山的废弃建材，逐渐变为一片片绵延展开的农田。冬日的田野显得有些萧索，裸露着大片灰褐色的土地，间或有绿色的越冬作物点缀其间。更远处，是起伏的、笼罩在铅灰色天幕下的山丘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脊背。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浸满了水的灰色棉絮，随时都可能再次倾泻下冰冷的雨水。他靠在有些破旧、带着污渍的车窗上，玻璃传来的震动感与他内心的不安相互呼应。

他不敢完全睡着，强迫自己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警惕状态。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异常的声响——无论是其他乘客的咳嗽、交谈，还是汽车本身的异响——都会让他瞬间惊醒，心脏漏跳半拍。胸前的古玉紧贴着皮肤，那丝恒定不变的微凉感，成了他在这混乱、恐惧和不确定的漩涡中，唯一能抓住的慰藉和锚点，仿佛在提醒他，这一切并非虚幻的噩梦。他反复在脑海中回放昨夜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用刻刀凿进记忆深处：那封离奇出现、字迹潦草绝望的信；门外那压抑着戾气的低语和重物拖拽的诡异声响；废弃工厂里惨白灯光下疤脸男狰狞的面孔和掷出的冰冷砍刀；生死一线间的亡命奔逃；还有那滚落陡坡后的剧痛与绝望；以及在黑暗涵洞中，于罗盘上发现父亲留下的刻痕时，那混杂着希望与沉重的心情……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都像一块沉重冰冷的砖，在他面前不断垒砌，构成了一道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翻越的、名为"真相"与"生存"的高墙。

"葬骨岭……"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地名，一股混杂着恐惧、抗拒和某种宿命感的寒意，便不由自主地从尾椎骨沿着脊背缓缓爬升，让他打了个冷颤。那不再仅仅是父亲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坐标，不仅仅是他噩梦中反复出现的诡异背景，更是父亲失踪的终点，现在，也无可逆转地成了他必须前往、必须面对的目的地。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不祥的血色与死亡的沉寂。

汽车中途在一个简陋的乡镇休息站停靠了十分钟。休息站设施陈旧，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油烟、厕所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张程跟着其他睡眼惺忪或神情麻木的乘客下了车，用身上最后一点皱巴巴的零钱，在路边一个看起来不太卫生的小摊上买了两个最便宜的、已经有些发硬的馒头和一瓶廉价的矿泉水。他站在嘈杂、拥挤的路边，背对着主要人流，狼吞虎咽地吃着干涩的馒头，目光却像警觉的雷达，不断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任何一辆突然减速或停下的陌生车辆，任何一个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哪怕半秒钟的路人，甚至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身形魁梧的背影，都让他神经骤然紧绷，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指节发白。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迫离开了熟悉巢穴、暴露在空旷原野上的受惊兔子，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重新上车后，他刻意选择了一个更靠后排、更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位置。他将那个装着父亲工具的帆布袋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是连接他与那个失踪男人的脆弱纽带，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力量。他再次拿出那个古旧的黄铜罗盘，借着窗外昏暗、变幻的光线，用手指细细地、反复地摩挲着天池边缘那个新刻的箭头和模糊的"岭"字刻痕。罗盘的指针在磁场的的作用下微微颤动着，指向南方，但他敏锐地注意到，那刻痕箭头所指的方位，与指针方向存在着一个细微却恒定的夹角。这绝非偶然！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震——父亲留下的这个罗盘，果然不是普通的指南针！它一定被父亲进行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改造，或者，它本身就不是用来指示地理南北的，而是指向某个特定的、隐藏的"目标"，比如……葬骨岭的"入口"？

"西南方……"他对照着脑海中记忆的父亲那张附录地图的大致轮廓，以及罗盘刻痕指向的方位，在心中再次确认了方向。吴叔所在的那个叫"青泥洼"的小县城，根据记忆和地图推断，正好位于这个方向上的一个交通节点，这更坚定了他的判断。

下午三点多，经过漫长而煎熬的旅程，汽车终于摇晃着驶入了目的地——一个比青泥洼稍大些、但也同样显得陈旧杂乱的县城客运站。张程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下车，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地面上，却感到一阵虚浮。他站在嘈杂、混乱的车站广场上，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的陌生面孔，听着各种口音的吆喝和拉客声，一时有些茫然和无措。他身无分文，手机也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砖头，这意味着他与外界所有的联系都已彻底中断。一种深刻的孤立无援感包裹了他。

但他没有时间沉溺于这种情绪。他必须尽快找到去往青泥洼的办法，并且立刻联系上吴叔——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他强打起精神，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招揽生意的出租车和摩的司机，最终落在广场边缘那一排看起来颇为老旧的、红色的公用电话亭上。他快步走过去，翻遍全身所有的口袋，终于在一个裤袋最深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枚被遗忘的、有些皱巴巴的一元硬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紧张和期待都压入肺中，然后投入硬币，凭着儿时记忆和父亲偶尔提及的号码，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吴叔古董店的电话号码。

"嘟……嘟……"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每响一声，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紧握着冰凉的听筒，手心渗出冷汗。响了七八声，就在张程以为没人接听，心情如同石头般渐渐沉向谷底时，那边终于被人拿了起来。

"喂？哪位？"一个略带沙哑、透着一股习惯性谨慎的中年男声传来。没错，是吴叔的声音！

"吴叔！是我，张程！张阳的儿子！"张程急忙说道，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张、缺水和此刻的激动而显得异常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

电话那头明显地沉默了两秒钟，似乎在确认声音，或者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联系。随即，吴叔的声音陡然压低了，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程？！怎么是你……你现在在哪儿？你爸呢？他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透露出吴叔的关切与不安。

"吴叔，我爸他……他失踪了。我现在在邻县客运站，身上没钱了，手机也没电。我需要您的帮助，非常需要！"张程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的窘境，语气急促而恳切。

"失踪？！"吴叔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又立刻意识到什么似的压了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太复杂了。吴叔，我可能被人盯上了，感觉很不安全，需要马上见到您。我有我爸留下的东西，非常非常重要！关系到他的下落！"张程不敢在人来人往的公用电话里透露更多细节，只能强调事情的紧急和严重性。

吴叔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听筒里只能听到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似乎在快速权衡和思考。几秒后，他语速很快地说道："好，你听着，小程。你现在立刻离开客运站，别在广场逗留。往东走，大概四五百米，有条叫‘建设路’的街，路口有个‘老地方’茶馆，绿色的招牌。你在那里等我，找个不起眼的位置。我马上开车过来接你。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记住，保持警惕，别跟任何人搭话，也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吴叔的语气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让张程更加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明白了，吴叔。谢谢您！我这就过去！"张程连忙答应。

"等着我，自己小心！"吴叔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张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稍微落下了一点。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可以依靠的方向。他不敢耽搁，立刻按照吴叔的指示，低着头，混入人流，迅速离开了喧闹混杂的客运站，朝着东边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