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征途

他不能再待在家里了。这个曾经与父亲共同生活、充满回忆的空间，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危机感。这里已经不再安全。那些人——无论是父亲在盗墓行当里的仇家、竞争者，还是被那所谓“钥匙”和“它”吸引而来的亡命之徒——显然在寻找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事物。他们这次扑空，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回来！等待，只会坐以待毙，甚至可能像那个被拖走的帆布袋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城市的雨夜里。

张程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腔，与门外残留的诡异声响在脑海中形成恐怖的回响。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和愤怒。冲动是魔鬼，父亲的信里字字泣血，明确警告他不要涉入这趟浑水。父亲张阳，那个在暗世界里摸爬滚打半生、见识过无数凶险的资深“地老鼠”，用如此绝望的语气留下警示，其背后的危险程度，远超他这个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儿子的想象。但此刻，退缩意味着永远失去弄清真相的机会，意味着可能永远不知道父亲是生是死，意味着让父亲可能为之付出生命的秘密石沉大海，甚至……他自己也可能步父亲后尘，成为下一个被装进帆布袋的“障碍”，被“处理”掉的麻烦。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倔强和不甘，混合着对父亲安危的深切忧虑，最终压倒了警告。他必须行动！

他快速回到卧室，动作迅捷却尽量不发出声响。他拉开衣柜，目光掠过那些寻常的休闲服饰，最终落在一套深灰色、面料厚实耐磨的冲锋衣和一条同样材质的登山裤上。这身行头还是父亲早年为他购置的，说男孩子总要经历些风浪，如今竟真的要派上用场。他利落地换上，冰冷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脚上，他蹬上一双高帮、防滑的徒步靴，鞋底厚重，能应对复杂恶劣的地形。

接着，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他取来一个黑色的中型登山背包，这是父亲常用的款式，上面甚至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他将一个亮度极高的强光手电筒及备用电池塞进侧袋；一捆扎实的、承重极强的尼龙登山绳仔细卷好；一把多功能军刀，集成了刀、锯、钳等多种功能，这是他自己买的户外工具；一小瓶高浓度医用酒精、基础包扎用品和几块高能量的压缩饼干、一小壶饮用水也被妥善安置。每一件物品的选择，都隐隐契合着应对未知险境的需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小巧的紫檀木锦盒上。盒子上没有锁，却雕刻着与那古玉上类似的、蜿蜒繁复的纹路，透着古朴神秘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锦盒。那枚纹路奇特的古玉静静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在卧室昏暗的光线下，玉质显得愈发温润内敛，色泽深沉如墨，却又隐隐透出一种幽光。上面那些蜿蜒的、仿佛天然生成又似人工雕琢的纹路，此刻在寂静中看去，竟比平时更加清晰，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有暗流在其中涌动，等待着被唤醒。他想起父亲将玉交给他时，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怆的神情：“程程，这玉……是我们张家世代传下来的，并非什么传家宝，更像是一个……烙印。据说它与一个古老的秘密，一个我们这一行人人追寻却无人能真正掌控的‘源头’有关。历代先人，包括我，都在探寻它的真相，但大多……不得善终。贴身戴着，或许……关键时候能护你周全，但也可能是……招祸的根苗，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当时他只觉得父亲话语沉重，带着行内人的玄虚和对他未来的担忧，如今字字回想，都如同惊雷炸响。这玉或许远非寻常配饰那么简单，它很可能就是门外人口中急切寻找的“钥匙”，是父亲信中那令人心悸的“它”即将出现的关键，是一切谜团与危险旋涡的核心。梦中的洞穴寒意，信中的绝望笔触，门外匪徒的低语，似乎都隐隐与这枚看似平静的古玉纠缠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触碰到古玉。一股比之前接触信封时更清晰、更深邃的冰凉感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并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沉静、幽远的凉意，仿佛能抚平躁动，又似乎能沟通某种不可知的存在。他不再犹豫，将古玉取出，用一根结实的、浸过油的皮绳小心地穿好，郑重地戴在脖子上，让玉璧紧贴着胸口的皮肤。那奇异的、恒定的微凉感透过皮肤渗入，竟让他纷乱、恐惧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仿佛有了一个可以倚靠的锚点。

准备妥当，他再次拿起那根实木棒球棍，掂了掂分量。这现代的、属于他青春记忆的武器，此刻是他唯一能掌握的、实实在在的防身依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轻轻拧开了房门的锁链。

楼道里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声控灯在他开门时似乎接触不良，闪烁了几下，才不情愿地洒下昏黄黯淡的光晕，将楼梯口的阴影衬得更加浓重。那摊未干的、混杂着污渍的液体清晰地印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褐色，像一道诡异而污秽的指引，蜿蜒扭曲地通向楼下那吞噬光线的漆黑楼梯口。空气中，那股特殊的、混合着墓土腥气、陈旧香料和淡淡铁锈血腥味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如同幽灵般徘徊不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张程不再犹豫。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斩断了他与过去平静生活的最后联系。他将棒球棍藏在宽松的冲锋衣袖筒里，握柄处传来的坚实触感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力量。他沿着地上那道湿痕，如同一个初次踏入黑暗领域的猎手，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父亲的寻踪之旅，或者说，被迫踏入父亲那个隐秘、危险、充斥着未知与诡异的盗墓世界的旅程，在这一刻，正式开始了。而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出家门、决心追寻的那一刻起，便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个横跨古今、交织着世代的贪婪与守护、古老的诅咒与血腥的真相、远比任何墓葬机关都更加幽深险恶的巨大迷局之中。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是寻找父亲下落的艰难险阻，更是对家族宿命、对人性底线、对自我存在的终极拷问。

他沿着冰冷的混凝土楼梯向下，每一步都刻意落在阴影或台阶内侧，避免发出声响。城市的夜光从楼道转角肮脏的窗户透进，被铁栏杆切割成碎片，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仿佛有无数人在随行，预示着这条道路的崎岖、阴森与莫测。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低沉发动的声音，然后迅速远去，像是恶魔的低语消失在夜空。

张程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单元门。冰冷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带着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冰凉粘腻感。他抹了把脸，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雨夜中的街道。远处街角，一辆没有悬挂牌照、如同黑色幽灵般的面包车，正尾灯闪烁，如同嗜血野兽猩红的眼睛，一个灵活的转弯，迅速汇入了夜间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没有片刻迟疑！张程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路边，目光焦急地搜寻着。幸运的是，恰好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如同迷途中的一点微光，从雨幕中驶来。他猛地拉开车门，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钻了进去，不等司机询问，便指着前方那辆即将被车流吞没的黑色面包车，用尽量压制却仍不免流露出急促的语气说道：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面包车！麻烦快一点，千万别跟丢了！”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一愣，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这个浑身湿漉、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年轻人，以及他袖筒中那根若隐若现、轮廓坚硬的棒球棍。司机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想拒绝，但接触到年轻人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与绝望的眼神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老旧的车身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车子如同脱缰的野马般蹿了出去，紧紧咬住了前方那个模糊却至关重要的目标。

雨，越下越大了。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窗，外面的世界变得朦胧而扭曲。城市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晕染开来，化作一片片光怪陆离、晃动不休的色块，如同他此刻混乱而又必须保持清醒的心境。张程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住前座的靠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在车流中穿梭的黑色幽灵，不敢有片刻松懈。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紧紧握住了胸前的古玉。那奇异的微凉感再次传来，透过掌心，似乎给予了他一丝追踪下去的勇气和决心。

寻找父亲的荆棘之路，就在这个冰冷、混乱、危机四伏的雨夜，正式拉开了帷幕。而路的尽头，是父亲憔悴的身影？是古老墓葬的幽深秘密？是“它”那可怖的真面目？还是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绝望的黑暗？他无从知晓，也无法回头，只能紧握着那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诅咒的古玉，义无反顾地向前，踏入父亲曾经行走的、那个被阴影彻底笼罩的世界。出租车在雨夜的都市丛林中疾驰，追逐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尾灯，驶向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