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长沙

2002年，冬。

雪是季节的留白，让世界在寂静中沉淀出骨骼。

张小檀死了。

死在地下没能走出来，同行的人算是存着点良心，把他那颗头给带了回来。

也怨不得别人说他活该，都活成百岁的人精了，偏还要往那地底下钻营钱财，他不死谁死？

葬礼那天，来的人屈指可数。

论起张小檀那点人缘，也就吴老狗和霍仙姑还记着点芝麻粒大的旧情，一个前脚、一个后脚地送了花来；陈皮阿四比较敷衍，只派了两个伙计过来意思意思。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

到最后只剩我，从头到尾陪着他。

灵堂里，吴老狗送来的白菊花瓣上还凝着霜，倒让我想起民国三十六年的春天，张小檀为了跟吴老狗赌输的那只‘听雷’狗，在长沙码头跟人磨了三天三夜嘴皮。

可是想没用。

回忆都是标本，仅供观看和凭吊。

只有梦里我才能略微真实地感受到。

咸涩的海风混杂煤烟气，我靠在二等舱冰凉的铁栏上，看着外头墨沉的海。

五年了，泰晤士河的温暾雾气仿佛还沾在衣领上，而这片属于祖国的海水，却以它特有的、粗粝的苍青扑面而来。

下面的甲板上挤满了人，兴奋的乡音，焦灼的踱步，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望向彼岸的沉默。

那时的长沙，空气里都飘着战后新生的躁动与不安。

张小檀.“小姐。”

张小檀是张小烬的双胞胎兄弟，他们和张小鱼一样，是张启山从东北张家带出来的兄弟。

后来我出国留学，张启山舍不得张小鱼这个警卫官，就让我在张小烬和张小檀中选一个。

在我这里烬檀两兄弟是一样的，最后我选张小檀的原因，是他比所有人都有耐心，是那种没有底线一样的耐心。

张小檀.“进去吧，外面冷。”

张春山.“不冷啊。”

张春山.“好久没有呼吸过祖国的空气了。”

我如此回应，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船舱，拿出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安静地站在我身旁。

江轮的汽笛撕开长沙湿重的晨雾。

橘子洲头的油菜花在硝烟未至的江风里怯怯地开着。

张小檀手提皮箱护着我踏上码头，我们身上挺括的洋装与周遭的短打衣衫格格不入。

江轮靠岸的汽笛余音未落，码头上攒动的人影里，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就撞进视野。

张启山站在栈桥最前端，玄色长褂衬得他肩背如松，眉眼间还带着长沙城经战火淬炼的沉凝。

望见我们，他那双总含着威严的眼尾微微一弯，大步迎上来，身后跟着张小鱼和张小烬二人。

张启山.“小桂。”

他声音洪亮，带着风尘仆仆的暖意，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转向张小檀。

张启山.“你这小子，总算把人平安带回来了。”

张小檀提起皮箱的手紧了紧，垂眼恭敬地应声。

张小檀.“佛爷。”

张春山.“哥哥，我都多大了，小名就不用喊了吧。”

张启山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我的头发，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张启山.“那叫桂花？”

张春山.“不行。”

张启山低笑一声，指节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

张启山.“那就叫春山。”

我立刻顺势挽住他的胳膊，能清晰感受到他衣袖下臂膀的坚实轮廓。

张小烬很有眼色地提起我脚边的另一只皮箱，与张小鱼、张小檀一同默默跟在身后。

码头的喧嚣被我们甩在身后，张启山侧头看我，目光温和。

张启山.“在国外这几年，没受委屈吧？”

张春山.“有哥哥托人照拂，哪能受委屈。”

我仰头冲他笑。

张春山.“八爷他们呢，怎么没来接我？”

他拍拍我的手背，步伐沉稳地往停在栈桥旁的汽车走去。

张启山.“他们嫌麻烦。”

张春山.“真的假的？我要跟他绝交。”

张启山.“骗你的，在酒楼给你准备接风宴。”

张春山.“张启山！”

张启山.“没大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