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方知霁低下头,声音很轻,几乎被晚风吹散。这三个字里,包含着对让她担忧的歉意,或许也混杂着对自己方才无措表现的懊恼。
苏蘅一时哑然。
这是她想听到的答案吗?或许有一半是吧。至少他意识到了什么。可那句“我以为你不来了”,像一根细小的刺,从白天起就一直扎在她心底,时不时泛起隐痛。什么叫“以为我不来了”?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想?是因为她平日里太过冷淡疏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明白,这种“被误解”的感觉,让她心烦意乱。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试图让自己更冷静些。就当……他是在为“误解自己不会来救援”这件事道歉吧。
“为什么,”苏蘅抬起眼,目光落在方知霁低垂的、被夜色柔化的侧脸上,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以为我不来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也问出了她心底盘旋已久的不解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在意。
方知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为什么?这个问题像一记闷雷在他脑海里炸开,瞬间搅乱了所有思绪。
他能说什么?难道要说,因为除夕夜宴后的早晨,他鼓起毕生勇气问出那句“也许是什么意思”,得到的却是她谨慎疏离的“推测”二字,以及随后那看似礼貌实则划清界限的“还有事吗”?难道要说,因为那个回答之后,他心里翻涌起的自卑与失落,让他觉得她或许根本不在意,甚至可能有些……反感他的靠近?难道要说,这些隐秘而卑微的揣测,在濒死绝望的时刻被无限放大,变成了“她或许真的不会来”的恐惧?
这些念头纷乱如麻,每一个都让他觉得难堪,每一个都似乎无法宣之于口。他怕说出口,会显得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会打破此刻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气氛,会让她更加……远离。
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脑袋里一片混乱,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沉默着,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时间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远处弟子修炼的动静,广场上灵灯的光晕,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苏蘅静静地站在那里,夜风吹拂着她素白的衣袂,她等待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期待他能给出一个解释,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理由。
然而,她只看到他的沉默,看到他微微收紧的手指,看到他几乎要缩进衣领里的脖颈。没有一点要回答的意思。
他到底……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莫名的恼火,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来。白天被花氏姐妹欺骗、阻拦的焦急与愤怒;看到他浑身浴血、生死一线时那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恐慌;为了救他与仙君对峙、甚至不惜动武的紧张与决绝;还有此刻,他这般沉默以对、仿佛将所有情绪都隔绝在外的样子……
她堂堂蘅芜君,凌云山备受尊敬的仙君,何曾有过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的时候?又何曾……被人如此“戏耍”过情绪?她明明那么努力,那么害怕……
我真的……快急死了当时,方知霁。苏蘅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指尖微微陷入掌心。我很担心,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我怕我来不及,我怕我救不下你,我怕赶到时只能看到……我不敢想。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真的,在很努力地克服无极山的阻挠了。花栖雪的谎言,花见月的掳掠,我都一一面对了,甚至不惜动手。我当时真的很紧张,很焦急,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每一息都像在火上煎熬。我当时真的好害怕,好害怕……方知霁,你到底知不知道……
这些汹涌的情绪,如同被压抑已久的潮水,在她清冷自持的外表下疯狂冲撞。面对其他人,她可以面不改色,维持着绝对的冷静与威严。可唯独面对方知霁,这个让她一次次破例,一次次牵动心绪的少年,那些坚固的防线仿佛变得格外脆弱。
她用力咬着下嘴唇,几乎要尝到一丝血腥味,试图用疼痛来压制胸口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酸涩与委屈。然而,呼吸却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眼眶也开始发热。
“我当时……”她开口,声音不再平稳,带着细微的、难以抑制的颤抖,还有一丝几乎无法伪装的哽咽,“真的…很害怕。”
这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方知霁的心上。他的心猛地一抽,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带着钝痛的虚无感。
他听到了,那声音里的颤抖,那努力压抑却泄露出的脆弱。这是苏蘅……那个永远清冷、永远从容的蘅芜君。
“我……真的有赶来。”苏蘅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仿佛要将他那句“以为你不来了”彻底粉碎,“我没有不来。”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我没有……” 她还想说什么,或许是辩解,或许是倾诉,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被更汹涌的情绪冲垮。那层维持了太久、也太辛苦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苏蘅哭了。
她猛地侧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身体的轻微抽动和那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的、细小的抽泣声,却暴露了一切。温热的液体划过她冰凉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努力想维持住最后的体面,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所有的委屈、后怕、担忧,还有那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复杂心绪,都化作了这无声却汹涌的泪水。
方知霁彻底石化了。
心跳似乎停滞,呼吸也窒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她那压抑的抽泣声无比清晰地传来,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耳膜,也敲打着他几乎空白的大脑。
苏蘅……哭了。
因为他。
这个认知让他手足无措,大脑一片混乱。他该怎么办?说些什么?安慰她?可他连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除了显而易见的后怕,都不完全明白。道歉?他已经道过歉了,可似乎毫无用处。解释?那些难以启齿的理由,此刻更显得苍白无力。
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也许”的自卑与揣测,在此刻她真实的泪水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卑劣。
但是,他就这样站着,什么都不做吗?看着她哭泣,听着她压抑的悲伤?
不,不能这样。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欲言又止。
最终,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心疼,还有一丝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
下一秒,在苏蘅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方知霁轻轻地、带着试探和无比的慎重,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是一个极其克制、却又带着安抚意味的拥抱。
他的浴衣还带着仙池湿润的水汽和草药的余香,胸膛并不算宽阔,却在此刻显得异常稳定和温暖。
“对不起,”他再次低声说道,声音就在她耳边,比刚才那句更加低沉,也更加柔软,里面夹杂着清晰可辨的难过与自责,“都是我害的。”
他的右手,带着安抚的意味,极其轻柔地、一下下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动作有些生涩,却充满了笨拙的真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兽。
这家伙……又在对不起什么?苏蘅混乱的思绪里掠过这个念头。该说对不起的,明明是那些无极山的宵小,是这该死的意外。
但此刻,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他那带着难过与抚慰的轻拍,却奇异地穿透了她筑起的心防。她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动。额头轻轻地、近乎依赖地抵在了他温热的胸膛上,泪水无声地濡湿了他单薄的浴衣,那湿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肌肤,也仿佛烫进了他的心里。
她默许了这个拥抱,默许了这笨拙的安慰,也默许了自己此刻的脆弱,需要一个短暂的依靠。
“我知道,”方知霁继续轻声说着,试图用言语驱散她的悲伤,“陈明枢跟我讲了,蘅芜君为了救我,和无极山的仙君们差点大动干戈,周旋许久。”
还有呢?只是大动干戈和周旋吗?苏蘅在心里想。那些焦急、那些恐惧、那些拼尽全力却怕来不及的绝望……你都知道吗?
她的泪水似乎流得更凶了,抽泣声也比刚才更加明显,身体在他的怀抱里轻轻颤抖。但这一次,不再是完全的压抑。她的双手,迟疑地、最终轻轻地抬起,覆在了他的肩膀上,没有用力,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和确认。她在拥抱他,也在回应他的拥抱。
方知霁敏锐地感觉到了她这细微的变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道:“蘅芜君为了不让我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为了不伤到我,用剑气逼停花见月,智勇双全。后来为了治疗我,也是大动灵力,耗费了不少心神。这些……我都知道。”
对,是的,然后呢?你还知道什么?苏蘅闭着眼,泪水依旧滑落。
“我知道蘅芜君会来的。”方知霁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被狮鬼攻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蘅芜君会来救我的。然后……蘅芜君你真的来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在她耳边呢喃。
一直在想吗?
苏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小的抽噎。他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悄然融化了她心头的冰棱。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楚与慰藉的情绪弥漫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泪水还在流。
“真的?”怀里的人闷闷地问,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泣不成声的破碎感。
“千真万确。”方知霁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郑重,“我一直在想蘅芜君。”
一直在想吗……
苏蘅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最后一点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完全依靠在了这个温暖而带着草药清香的怀抱里。夜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轻轻拂过相拥的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远处的喧嚣似乎都渐渐平息,苏蘅的情绪才终于完全平复下来。理智如同潮水般回笼,她忽然意识到此刻的情景——夜深人静,广场边缘,她,蘅芜君,正被一个年轻弟子拥抱着,虽然是为了安慰,而且自己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
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轻轻地、但坚定地,从方知霁的怀抱中抽身出来,与他拉开一步的距离。抬手,有些匆忙地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惯有的清冷,只是微红的眼眶和鼻尖,依旧泄露了方才的痕迹。
“蘅芜君…原来也会有觉得委屈的时候呀。”方知霁忽然轻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温暖的调侃意味。
苏蘅顿时感到脸颊发烫,羞恼之情油然而生,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薄怒,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蘅芜君也是人。”
“哈哈哈哈哈……”方知霁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带着点赌气意味的回答,反而让她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可爱了。他好像,越来越不把她当成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德高望重的蘅芜君”了。
苏蘅被他笑得更加不自在,心里却又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她确实不想在他心中永远只是那个冰冷的、需要仰望的仙君形象,可如今这样……被他看到自己如此失态、脆弱甚至有些……幼稚的一面,又让她感到些许无所适从。
“那,蘅芜君,”方知霁止住笑,声音恢复了温和与认真,“今天早点休息吧。我这就回去,不让你再担心了。”
他的体贴,让她心头微暖。那些未解的疑惑,那些复杂的心绪,或许可以留待以后。至少此刻,她知道他平安,他也知道她的担心。
“好。”苏蘅轻轻应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注视着方知霁转身,朝着凌云客栈的方向,一步步稳稳地走去。他的背影在夜色和灵灯的勾勒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经历过生死磨砺后的沉稳。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客栈的门廊阴影之中,苏蘅才缓缓收回目光。夜风吹干了她脸上最后的湿意,也吹乱了她的心湖。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微烫的脸颊,又抚了抚方才被他轻拍过的后背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安抚的温度。
许久,她才转身,朝着自己暂居的仙阁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从容,只是那清冷的眸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柔软与波动。夜色温柔,将方才的一切悄然掩埋,却也在某些人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