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气氛在诸位仙君融入弟子们中间后，变得愈发轻松活络，身份阶位的隔阂仿佛被这除夕的暖意与酒香消融了大半。正当方知霁与陈明枢等人围坐一处，进行着“酒后吐真言”的游戏时，一个活泼的身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带着欢快的气息从后面猛地窜了出来，精准地跳到方知霁身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知霁！可算找到你们了！你们这一圈在玩什么呢？这么热闹，加我一个！”苏澈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显然是刚从别处畅饮闲聊过来，脸上还带着酒意熏染的红晕。

“在玩‘酒后吐真言’。”方知霁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力道，微微侧头答道。

“哦？这个好！这个我最拿手了！”苏澈一听，眼睛更亮了，兴致勃勃地就要加入。他目光一转，瞥见不远处那道清冷的身影，立刻扬起手臂，高声招呼：“姐！这边！这边好玩，过来一起呗！”

只见苏蘅正端着一只白玉酒杯，独自立于稍远处的灯影下，闻言，她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在苏澈兴奋的脸上和方知霁沉静的侧颜上略一停留，并未多言，只是端着酒杯，步履从容地缓缓走了过来。她周身那股独特的、带着清冽草药香的气息随着她的靠近而弥漫开来，周围原本嬉笑玩闹的几名弟子见状，立刻收敛了些许喧哗，带着几分敬畏与荣幸，赶紧向两旁挪动，殷勤地为她和苏澈让出了位置。

苏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耍了个小心思，故意将紧靠着方知霁的那个空位指给了苏蘅。苏蘅瞥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神色淡然地拂衣坐下。

刹那间，那股熟悉的、清苦中带着微甘的草药香气更加清晰地萦绕在方知霁的鼻尖，比平日里偶尔擦肩而过时更为浓郁和持久。这气息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方知霁原本因游戏而略有放松的心弦不由自主地猛然绷紧了几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脊背挺得笔直，端坐的姿态显得有些僵硬。

“蘅……蘅芜君也要加入我们的游戏吗？！”陈明枢瞪大了眼睛，又是惊讶又是激动，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知道，这位可是宗门内地位尊崇、平日里难以接近的蘅芜君啊！

“那当然！”苏澈抢着回答，笑嘻嘻地揽住话头，“云师尊都发话了，要与民同乐嘛！我姐当然不能例外！”他说着，转向苏蘅，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准备看好戏的表情，“姐，正好！趁这个机会，我可要好好问你几个问题！”

苏蘅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只是优雅地抬起手，抿了一口杯中清澈的灵酒，那姿态从容得仿佛置身事外。

游戏继续。

灵花再次被注入了微光，在重新响起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兴奋期待的击桌声中传递起来。轮到苏澈时，他眼底狡黠之色更浓，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股细微的灵力悄然送出，精准地操控着那流转的灵花，让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身旁苏蘅的手边。

“苏澈，”苏蘅看都没看那朵花，清冷的声音如同碎玉投冰，“我还没瞎。”

她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却让苏澈瞬间蔫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了两声。不过苏蘅似乎也并未真的动怒，只是点破了他的小动作，并未追究。

然而，陈明枢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既紧张又充满期待地望向苏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那么蘅芜君！弟子冒昧一问，您……您是否有心仪之人呢？”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方才还为陈明枢捏把汗的弟子，此刻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惊讶于他居然真的敢问出如此私密、甚至可能触怒蘅芜君的问题。而更多的人，则是瞬间竖起了耳朵，眼中闪烁着极度好奇的光芒——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清冷如霜雪的蘅芜君，难道……也会像寻常人一样，有倾心爱慕的对象吗？这会是谁？谁能配得上她？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苏蘅身上。

苏蘅闻言，握着酒杯的纤长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将酒杯放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眼帘微垂，似乎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她的沉默而凝固了几分，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就在众人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冷声拒绝时，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朱唇轻启，吐出了两个模棱两可的字：

“也许。”

也许？！

这个回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却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啥是‘也许’啊！”苏澈第一个跳了起来，不满地嚷嚷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姐，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

然而，在场除了他这个亲弟弟，再无人敢像他这般直接地质疑或表露好奇。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猜测纷纭，却都不敢再追问。

也许……？

方知霁的心，却被这两个字牢牢地牵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

原来……苏蘅她，真的有心仪的人。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搜寻与苏蘅相关的信息，却发现除了知道她是苏澈的姐姐，是地位尊崇的蘅芜君，剑法超绝，性情清冷之外，他对她的了解实在少得可怜。他不知道她平日与哪些人交往密切，不知道她的喜好，更不知道她可能会欣赏什么样的人。但以苏蘅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她所心仪的对象，想必也是如同云骁师兄、谢砚辞师兄那般，修为高深、风采卓绝的天之骄子吧？

自己呢？一个来自小城静虚堂、根基尚浅、甚至双目失明的普通弟子……方知霁想着想着，一股深切的、源自实力与身份差距的自卑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脏，缓缓收紧。他脸上那瞬间掠过的落寞与黯然，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如同水墨滴入宣纸，清晰地晕染开来。

想到之前苏蘅对陈明枢和周静姝的回答是“朋友”，他嘴角苦涩一扯。

而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并未逃过苏蘅那双清冷明澈的眼睛。她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黯淡，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无人察觉的角落，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向上翘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仿佛印证了心中某个隐隐的猜测。

“好了好了！蘅芜君都回答了，咱们继续下一轮吧！”陈明枢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再次发挥他控场的能力，高声招呼着，试图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游戏本身。

游戏继续进行着，大家互相分享着趣事，说着宗门内外的见闻，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而融洽。方知霁混在人群中，表面上也随着众人的笑声而微笑，偶尔附和几句，看似与旁人无异，实则心绪早已飘远。

那股因苏蘅那句“也许”而生的酸涩，如同陈年的酒醋，在他心底无声地发酵、蔓延。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杯中的灵酒色泽清冽，香气扑鼻，此刻却仿佛成了唯一的慰藉。他不再是小口品尝，而是一杯接一杯地仰头饮下，试图用那灼热的液体冲刷掉心头那点微不足道、却又无比清晰的难过。

“方知霁，好酒量啊！”旁边有弟子见他喝得爽快，不由得出声赞道。

“宋忆！你不是总吹嘘自己是惊鸿队里最能喝的吗？来来来，和方知霁比比！”苏澈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指着旁边一个身材高壮、面色红润的弟子起哄道。

那名唤宋忆的弟子也是个爽快人，闻言哈哈一笑，看向方知霁：“方师弟，可愿意与师兄切磋一下酒量？”

方知霁此刻喉间已被烈酒麻痹，感受不到最初的辣意，只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不断涌入腹中，灼烧着那莫名的情绪。他几乎没有犹豫，点头应道：“承让。”

于是，在场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拼酒所吸引，纷纷围拢过来，加油助威之声不绝于耳。方知霁面色平静，一杯接一杯，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流畅，仿佛喝下的不是烈酒，而是清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汹涌的酒意之下，藏着的是一种无声的宣泄，是对心中那点难以启齿的怅惘与自卑的笨拙对抗。

宋忆起初也不甘示弱，酒到杯干，气势十足。然而几轮激烈的对饮之后，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脸上红潮更盛，眼神也开始有些飘忽。

反观方知霁，除了眼尾微微泛红，气息却依旧平稳，只是那无焦的眸子里，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无人能懂的迷雾。

又一阵子过去，宋忆终于摆了摆手，带着醉意笑道：“不行了不行了……方师弟，海量！师兄我……甘拜下风！”

“哈哈哈！亏你还总是自封惊鸿队酒仙！这下栽跟头了吧！”苏澈毫不客气地打趣道。

“来日……来日再战！方师弟！”宋忆用力拍了拍方知霁的后背，随即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起身，寻了处安静地方休息去了。

酒桌上的热闹并未因宋忆的败退而停止，很快又换成了其他人继续拼酒嬉戏，欢声笑语依旧。而苏蘅，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那只白玉酒杯，清冷的目光偶尔掠过一杯接一杯沉默饮酒的方知霁，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情绪难辨，如同笼罩在远山之上的薄雾，看不清内里真正的风景。

玉杯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