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陈情

那名弟子在无数道交织着好奇、惊异与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凌霄殿高台的玉石台阶。他的背影在通明灯火与缭绕灵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台下，原本喧闹的瑶光阁与明月阁区域，此刻已是鸦雀无声，几乎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大胆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各种猜测与惊涛骇浪——他究竟要做什么？

高台之上，气氛庄重而祥和。诸位仙君、长老们正自安坐，或品评灵肴，或低声交谈，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与团聚。对于这名突然靠近的低阶弟子，起初并未有太多人在意，只当他是奉命前来添酒或是传递什么物事。就连被他径直走向的那一桌，几位声名显赫的年轻仙君——包括玄骁君云骁、栖梧君谢砚辞、卫惊羽等人，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未放下手中的杯箸。

然而，当那名弟子在案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弯腰、低头，用一种近乎呐喊，却又因紧张而带着颤音的声音，石破天惊地吼出那句话时，整个凌霄殿的时间，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蘅芜君！其实……其实我一直对您心怀好感！”

字句清晰，掷地有声。

“噗——咳咳咳……”

距离高台不远处的席位上，正与惊鸿队好友举杯的苏澈，闻听此言，一口酒毫无形象地全喷了出来，呛得他满脸通红，捶胸顿足，指着台上那弟子的方向，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有眼睛里充满了“你小子真敢啊！”的震惊与荒谬感。

高台上，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几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尴尬与戏谑的低笑。云骁无奈地摇了摇头，谢砚辞则挑眉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苏蘅，卫惊羽以手扶额，似是不忍直视。几位年长些的长老也是面面相觑，旋即失笑，纷纷举杯掩饰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场面。他们自然看得出这不过是年轻弟子酒后的莽撞之举，但发生在素来清冷自持、地位尊崇的蘅芜君身上，实在是……太过突兀。

台下，更是落针可闻。所有弟子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进一颗鸡蛋。陈明枢猛地抓住方知霁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低语：“我的天老爷……他、他他……他居然……完了完了！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惩罚啊！怎么会这样！让他赶紧下来啊！”

方知霁在听到“蘅芜君”三个字的瞬间，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虽早有所感，但亲耳听闻，心中仍是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紧张感瞬间蔓延开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他下意识地仰头，将杯中那灼热的烈酒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似乎压不住心底那翻涌的情绪。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无焦距的眸中究竟是何神色。

他一直知道苏蘅是何等耀眼的存在，如同悬于九天的冷月，清辉遍洒，引人仰慕，却遥不可及。有人当众倾慕于她，实属正常。可当这一幕真切发生时，那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坐在他对面的周静姝，心思细腻，恰好将方知霁那瞬间紧绷的唇角、微微用力的指节，以及那口吞咽得有些急促的酒液尽收眼底。她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随即垂下眼睑，默默握紧了自己手中的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处于风暴中心的苏蘅，依旧是那副冰山雪莲般的模样。她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只是握着酒杯的纤长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将那白玉酒杯轻轻放回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抬起眼眸，清冷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因紧张而身体微微发抖的弟子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寻常的问候。然后，她用那特有的、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的嗓音，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没有恼怒，没有羞窘，甚至没有一丝意外，就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居然……只是谢谢吗？”陈明枢张大了嘴，喃喃自语，显然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走向。这比直接被斥责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距离与压力。

短暂的沉寂被谢砚辞打破。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名兀自弯腰低头、不敢抬起的弟子，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开口道：“小师弟，勇气可嘉。不过，光是嘴上说说可不算数。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他身为栖梧君，地位尊崇，此刻开口，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弟子闻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抱拳道：“栖梧君请讲！弟子……弟子愿闻其详！”

谢砚辞好整以暇地摸了摸下巴，目光在苏蘅那毫无波澜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那弟子身上，慢悠悠地道：“简单。若你两百年内，修为能臻至仙君之境，届时再来寻蘅芜君，重提今日之言，如何？”他这话语带着几分戏谑，却也未尝不是给这尴尬场面一个台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后辈的激将。

“谢砚辞！”一旁的卫惊羽忍不住出声，她性子直率，觉得这玩笑开得有些过了，“何必如此为难人家小师弟？”她看得出那弟子已是窘迫至极。

然而，那弟子却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谢砚辞，随后又飞快地扫过依旧面无表情的苏蘅，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弟子……定不负栖梧君此约！”

说完，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却竭力保持着镇定，在一片难以形容的复杂目光注视中，一步步走下了高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自始至终，苏蘅未曾再看那弟子一眼，也没有对谢砚辞的“赌约”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众人注意力稍稍转移的间隙，她那清冷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台下，在茫茫人海中，极其短暂地、若有实质地掠过方知霁所在的方向，随即收回，淡漠如初。

“喂，兄弟，你……你这胆子也太肥了吧？咱们就是随便玩玩，罚酒三杯也没人会说什么的呀！”那弟子刚一落座，陈明枢便凑过去，压低声音，又是佩服又是后怕地说道。

那弟子摇了摇头，脸上红白交错，抓起桌上的酒壶，一连给自己斟了满满三杯，仰头一气饮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似乎冲散了些许难堪。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叹息，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却又透着一股释然：“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难受。趁着今天酒壮怂人胆，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说出来了。”

陈明枢愣了片刻，随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赞道：“真男人！”

经此一闹，原先热烈起哄的气氛到底还是冷了几分，也多了几分微妙的尴尬。有人清了清嗓子，提议道：“要不……咱们换个玩法？别做那种大冒险的惩罚了，就玩‘酒后吐真言’，回答问题，如何？”

“也好，也好。”陈明枢连忙附和，他是真怕再来一次类似刚才的“惊魂”，这小心脏可受不了。

几人重新围拢，刻意忽略掉方才那一段插曲带来的余波，开始了新一轮的游戏。灵花再次被注入了微光，在越来越缓、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击桌声中，小心翼翼地传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