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沉浮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或许只是意识的苏醒)终于艰难地刺破了沉寂。
方知霁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映入眼帘的(或者说,被他感知到的)并非熟悉的茅屋腐朽顶棚,也不是比武殿堂的阴森幽暗,而是一片柔和朦胧的微光,以及鼻尖萦绕的、清雅宁神的淡淡幽香。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极其柔软的床榻之上,触感细腻光滑,绝非凡间织物。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一揉依旧有些昏沉的额角,刚微微一动——
“嘶——!”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从肩臂处炸开,蔓延至全身,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痛楚清晰地提醒着他昏迷前那场惨烈无比的战斗。
“你刚醒来,神魂与肉身皆未稳固,不可妄动。”
一道清越柔和,带着几分少女脆嫩,却又沉稳平静的女声自床头方向传来。
方知霁心中一凛,强忍疼痛,猛地循声“望”去,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模糊的微光,无法视物,但他全身的肌肉已下意识绷紧,充满了警觉。
“你是谁?这里是何处?”他的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却丝毫不掩其中的戒备。
那女子似乎并未因他的戒备而不悦,声音依旧平和:“我名苏蘅。此处是仙界瑶光阁。你于吴城废弃的比武会场内身受重伤,力竭昏迷,是我们将你带回救治的。”
仙界?瑶光阁?苏蘅?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砸入方知霁的脑海,让他本就昏沉的思绪更加混乱。吴城死斗的记忆碎片般涌现——那诡异的镜像对手、绝望的搏杀、以及最后似乎降临的……奇异光芒?
“你们……?”他抓住了这个词,心中的疑惑非但未减,反而更深。
这些人是谁?为何要救他?那个和他战斗得你死我活的“东西”又去了哪里?是逃走了,还是被……
无数问题瞬间涌上舌尖,他挣扎着想坐起身问个明白。
然而,他还未开口,便听到一阵轻微的衣袂窸窣之声。那名唤苏蘅的女子似乎站了起来。
“你伤势极重,尤其是元气损耗太过,非一日可复。此刻最需静养,凝神聚气。”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医者的权威,“我已用仙露稳住你心脉,但后续治疗尚需时日。你且安心在此再休息两日,莫要胡思乱想,待你气力稍复,我自会再来为你行进一步治疗。”
话音落下,脚步声便轻盈地远去,房门开启又合上,留下满室寂静与幽香。
方知霁僵在原地,满腹的疑问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能徒劳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戒备与茫然交织。
这些人为何待他如此之好?将他从那般绝境中救出,还给予如此细致的疗护?仙界之人,都这般……慈悲为怀吗?
尽管疑虑重重,但身体深处传来的无比虚弱与剧痛,以及那苏蘅话语中自然的关切与权威,让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从。
他缓缓放松下来,重新躺回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榻,强迫自己收起所有纷乱的思绪。既然暂时无法得到答案,不如先依言而行,恢复些许力气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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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仙界天工坊深处。
无数精密复杂的仪器环绕中央,符文的光芒在玉璧上缓缓流淌。那具自吴城带回的傀儡正静静地悬浮于一座巨大的解析阵法中央,周身被道道灵光扫描、渗透。
岳岱川负手立于阵前,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阵法反馈出的种种光影数据与能量流谱。他已经在此不眠不休地研究了许久。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尽数吐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震撼。
“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他喃喃自语,声音都有些干涩,“这副傀儡……其战斗构型的精妙程度,对力量运用的效率,远超董蒙师兄以往炼制的任何一具!其内部结构进行了某种极致优化,近乎为纯粹的杀戮与模仿而生……”
然而,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甚至不愿接受的发现还在后面。
通过阵法深入解析,他能清晰地“看”到,在这具傀儡的每一寸“木身”、每一道核心符文之中,都充盈着一股庞大而纯粹、却带着某种悲壮意味的能量——那绝非寻常驱动傀儡的灵气,而是……
“元气……而且是董蒙师兄的本命元气!”岳岱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伸出手指,凌空点向阵法核心显示出的那一片汹涌澎湃的金色能量流,“如此磅礴的元气,竟被生生抽离本体,灌注于这死物之中,成为其运转的核心……这……这简直是……”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既疯狂又无比震撼的做法。
这意味着董蒙在炼制此傀时,必然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损耗。
岳岱川凝视着那在傀儡体内肆意流淌、维持着其强大力量的金色元气,仿佛看到了董蒙毅然决然的身影。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复杂无比的叹息,其中充满了敬佩、痛惜与不解:
“董蒙啊董蒙……你还是那般……巧夺天工,不惜代价啊……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