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锁尘深

指尖缓缓抚过门梁，触感粗粝而冰冷，其上熟悉的花草缠枝纹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积了厚厚一层干涩的浮尘，指尖划过，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

方知霁心中稍定，是这里没错，吴城比武大会的会场，他曾经荣耀加身、也曾跌落尘埃的地方。

他于心中默算，今日正是五年一度的大会之期，自他心灰意冷遁走郊野，已然整整过去了十年光阴。

方知霁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会场的外院。

预想中的鼎沸人声、灵力激荡的嗡鸣、甚至兵刃破风的锐响，一概没有。

院子里是出乎意料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唯有风声，打着旋儿地从空旷的庭院地面刮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反衬出此地的空无一人。

他自己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回声清晰得有些刺耳，每一次落足都显得格外突兀。

竟冷清至此？

难道今日大会取消了？或是…改了地方？

抑或是…他离去的这十年，世事变迁，连这五年一度的盛会都已无人问津？

疑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他凭着记忆，一步步穿过空旷得有些陌生的院落，脚下不时踢到些散落的碎石或枯枝，发出在这寂静中能被放大了数倍的轻响。

终于，他摸索到了那座宏伟主殿的巨大门扉之前。

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入手沉重而刺骨，形状是记忆中那头威严的瑞兽。

他细细摩挲，指尖却并非触到光滑的金属，而是被一层极其厚重、干涩的灰尘所覆盖，甚至锁孔周围都已被尘埃结成了小小的硬块，几乎难以辨认。

这绝非一两日，甚至绝非一两年所能积攒的荒废之象，这里仿佛已被时光遗忘。

董蒙曾私下授过他一段开锁秘咒，言辞间提及此术灵巧非凡，非心性纯正者不可轻传，且只传了他一人。

此刻，这生疏了十年的咒文自他唇边低低流淌而出，微不可察的灵力自指尖探出，如丝如缕，精准地没入那被尘埃几乎堵塞的锁芯深处。

“咔哒。”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弹动声，在这绝对死寂的环境中，竟如同惊雷般炸响。

门，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陈腐、阴冷、混杂着浓重尘埃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的空气，如同封存了许久的死水，猛地从门缝中扑面涌出，呛得他喉头发紧，几乎要抑制不住咳嗽。

这绝不是一个即将举办盛大比武、汇聚全城目光的场所应有的气息，这里冷寂、荒败得如同一座被彻底遗弃多年的古墓。

他压下喉间不适，手上用力，缓缓推开沉重的门扇。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拖长的“吱呀——”声，在这空旷的殿堂内反复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就在门扉洞开的刹那，一阵极轻微、却绝不属于门轴的“吱嘎”声，自大殿深处幽暗的角落里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干涩、僵硬，像是未经润滑的木质机括在极其笨拙地扭转摩擦，又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木头部件在生硬地相互挤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短促低鸣，仅仅一两声后便戛然而止，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方知霁推门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是什么？

老鼠？

不可能，那声音的质感绝非活物所能发出。

是风刮动了什么木制的摆设？

可那声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近乎刻意的顿挫感……

殿内广阔而幽深的空间仿佛一个巨大的共鸣箱，放大着每一种最细微的声响。

他凝神屏息，侧耳倾听，但那诡异的吱嘎声再未出现。唯有风声从高处不知哪处破损窗棩缝隙间钻入的微弱嘶嘶声，头顶梁木或许因受力变化而落下的细小尘粒声，以及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在耳边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不安。

太静了，静得反常，静得诡异。

那一声突兀的木响，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彻底打破了这死寂的平衡，让空气中弥漫的不祥预感变得更加浓稠。

这哪里是万众瞩目、英才云集的比武圣地？

分明是一处早已被世人彻底遗忘、淹没在时光尘埃下的荒芜之地，甚至可能…藏着某些难以言喻的怪异。

难道他记错了日子？

还是说…这离去的十年间，吴城、师尊、乃至整个修仙界，已然发生了某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惊天巨变，连这传承多年、象征荣耀的盛会都已彻底废弃，并滋生出了别的东西？

所有的猜测都指向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深渊。

他握紧了手中粗布包裹的赤霄剑，凝神屏息，将全部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如同张开一张无形的蛛网，向着那座发出异响的死寂殿堂的每一个黑暗角落，更加谨慎地蔓延开去，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残留的灵力波动、或是那诡异木响再次出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