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抵是真正魔怔了。
江边泊着一叶小舟,一渔夫打扮之人正吆喝着做买卖。方知霁鬼使神差地走近,却见船上空空如也,莫说鲜鱼,连半张渔网都未见,唯有满船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小子,遇到我,你可算有福了。”那渔夫竟先开了口,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转,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根底,“你以前……是修仙之人吧?啧啧,可惜了。不过小生这里恰有私家炼制的灵丹妙药,只消一粒,便足矣让你重归巅峰状态,甚至…犹有过之!”
想走捷径的人多了,世上才有了炼丹术和丹药买卖。这曾是方知霁对此类人最不屑的看法。
但今日,他盯着那渔夫从某个漆黑罐子里掏出的一枚色泽浑浊的丹药,脚步如同钉在原地。内心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危险,另一股更强大的、源于连日来积压的屈辱与妄念的力量,却推着他伸出了手。
他鬼使神差地买下了它。价格低廉得反常,功效如此骇人的丹药,怎会价格一般?
或许是想打败余洋的执念已吞噬了一切,或许只是对自己、对命运的一场绝望赌气。方知霁攥着那枚丹药,竟不再有半分迟疑,仰头便将其吞服入腹!
丹药入喉的瞬间,并未带来想象中的磅礴灵力,反而是一股极其阴寒诡异的气息猛地炸开!
下一瞬,双眼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好似被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灼烧,眼球仿佛要在颅腔内爆裂开来!他闷哼一声,温热的黏液瞬间从眼眶涌出,划过脸颊——那大抵是血。
还不及他用手去捂,更为剧烈的撕扯感便猛地传来,如同有两只无形的手正生生要将他的眼珠抠挖而出!
“啊——!”
方知霁再也支撑不住,惨叫一声,蜷缩着倒地,身体因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剧烈抽搐,动弹不得。
视线迅速被无尽的黑暗与猩红吞没。
而那卖药的“渔夫”,只是冷眼瞧着他在尘土中痛苦挣扎,随即轻蔑地拍了拍屁股,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撑船扬长而去。
江风呜咽,只剩下方知霁蜷缩在冰冷的岸边,独自承受着这钻心蚀骨之痛,以及比剧痛更令人绝望的、重返黑暗的恐惧。
被骗了。 又被骗了!
这熟悉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就如同当年擂台上那具戏耍他的傀儡一般无二!
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地吞下去了?
昔日他自行修炼时,心高气傲,连辅助培元固本的丹药都不屑服用,深信唯有自身锤炼出的力量方为根本。
那年师尊董蒙亲手抛来的、那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他都嫌麻烦不愿接。
如今竟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浮草般,将一个来路不明之人所赠的诡异丹药,毫不犹豫地吞入腹中?
方知霁瘫倒在冰冷的江岸,剧痛稍缓,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的自嘲与蚀骨的悔恨。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凄凉,比哭更难听。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摸索着爬起。眼前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彻彻底底、永恒无尽的浓黑,将他彻底吞噬。
他踉跄着,几乎是匍匐前行,唯一能依靠的,只剩手中那柄曾象征荣耀、此刻却沦为探路竹杖的赤霄铁剑。剑尖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嗒嗒声,指引着他一步步挪回那间荒僻的茅屋。
一路跌跌撞撞,他终于挣扎进那狭小的空间,反身用脊背死死抵住门板,仿佛要将全世界的恶意都关在外面。
支撑他的最后一丝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他沿着粗糙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蜷缩起来。
双手剧烈地哆嗦着,缓缓覆上那已不再属于他的双眼。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依旧在不断渗出,浸透指缝,如同血色的泪痕,蜿蜒而下,在他苍白的脸颊和衣襟上留下绝望的印记。
瞎了。 完全瞎了。 彻底看不见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终判决,击碎了他所有的强撑。
崩溃与绝望的情绪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迸发,滔天的烈焰将他最后的心防焚烧殆尽。
他还没有找余洋报仇雪耻! 他还没有向董蒙证明自己! 他还没有成为那个想象中的、最强的自己!
一切宏愿,一切不甘,都在永恒的黑暗降临的这一刻,变成了最讽刺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