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活的。
它沿着锈迹斑斑的铁轨爬行,将信号灯的红光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又顺着枕木的缝隙钻进地下,托起那些深埋百年的齿轮——它们本该在时光里腐朽成粉末,却在雾的包裹下,齿牙上的寒光依旧锋利得能割破空气。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铁轨尽头的黑暗里飘来。
那不是教堂的钟声,也不是车站的报时钟,而是无数钟表零件互相咬合的声响。“咔哒、咔哒”,每一声都像踩在心脏上,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雾渐渐散开,露出一座藏在林间的庄园,庄园的尖顶插在铅灰色的云层里,窗棂上爬满了铜绿色的藤蔓,而那些藤蔓,仔细看去,竟是一圈圈缠绕的钟表发条。
庄园的大门没有锁,只有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扭曲的字符——“十二重门,时之囚”。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卷起地上的枯叶,枯叶掠过台阶时,突然停住了,像是被无形的线拴住,接着竟像钟表的指针般,沿着台阶的边缘顺时针转动起来。
踏入庄园的瞬间,时间就乱了。
脚边的石缝里,突然钻出一朵开得正盛的玫瑰,可下一秒,花瓣就开始枯萎、褪色,最后变成了一枚锈铁般的标本;头顶的树枝上,几只麻雀停在枝头梳理羽毛,翅膀扇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竟凝固在半空,羽毛上渐渐结出了白霜;就连踩在脚下的石板路,也在“咔哒”一声轻响后,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刻度,像极了钟表的表盘。
庄园深处,一座巨大的座钟矗立在庭院中央。它的钟面没有玻璃,只有无数根指针在表盘上疯狂转动,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快得像要飞起来,有的却慢得几乎看不出移动。钟摆垂在半空,没有晃动,却在钟摆的末端,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东西——那是用凝固的露珠串成的链子,每一颗露珠里,都映着一张模糊的脸,那些脸睁着眼睛,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时间的提线木偶。
雾又涌了上来,这次它不再是白色的,而是变成了淡淡的灰黑色,像燃烧后的灰烬。灰雾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而是齿轮滚动的声响。“咔哒、咔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接着,一个个模糊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他们穿着早已过时的长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光滑的金属板,金属板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极了钟表的机芯。
他们是庄园的钟表匠,也是时间的囚徒。
每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他们就会从齿轮的缝隙里爬出来,在庄园里寻找那些“迷路”的时间碎片。那些碎片藏在玫瑰的花瓣里,藏在麻雀的羽毛里,藏在石板路的刻度里,也藏在每一扇紧闭的门后。
十二重门,对应着十二个时辰。
每一扇门的门把手上,都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铜锁,锁眼里插着半截断匙。而门的另一面,是被时间吞噬的过往——有在雪夜里哭泣的影子,有在炉火旁凝固的笑声,有永远停在离别时刻的拥抱,还有那些被钟表匠的工具划破的、永远无法愈合的时间伤口。
雾再次变浓,将整个庄园包裹起来。
只有那座巨大的座钟,依旧在庭院中央矗立着。钟摆突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当”的一声轻响,钟面上的指针全部停住了,停在了丑时三刻的位置。而那些藏在露珠里的脸,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映出的,是十二重门缓缓开启的影子。
时间的囚徒,该换一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