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阁的烛火刚舔亮窗纸,门外便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权贵子弟的喧嚣,而是带着凌厉气场的沉稳脚步声,压得满阁的笑语都淡了几分。
老鸨一溜烟迎出去,脸上的褶子堆得像花:“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却是气度不凡!快里面请,上好的云雾茶刚沏好,要不要唤姑娘们来助兴?”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佩一柄玄铁剑,剑鞘上没多余纹饰,却透着冷冽的寒光。他眉眼深邃,下颌线绷得利落,周身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正是辗转来到极星渊的纪伯宰。他本是来打探消息,偶然瞥见“揽星阁”的招牌,便随意踏入,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幕。
纪伯宰的目光扫过满堂脂粉,没半分停留,正要转身寻个清净角落,却被窗边那道素色身影勾住了视线。
那女子垂着头调琴,鬓边插着一支普通的木簪,脸上敷着薄粉,掩去了昔日青云山时的英气,眉峰被刻意画得平缓,眼角也添了几分柔和的弧度,与记忆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女战神判若两人。可她握弦的指尖,即便刻意放轻力道,也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稳准,还有那即便低眉顺眼,也依旧挺直的脊背,让纪伯宰莫名顿了脚步。
“她是谁?”他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老鸨连忙笑道:“回公子,这是新来的阿意姑娘,琴弹得顶好,就是性子腼腆。”
明意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琴弦险些走音。她认得那把剑,认得那股压迫感——是纪伯宰!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撞见他。幸好她早做了准备,用青云山的秘药改变了眉眼神态,又学着市井女子的模样装扮,料想他认不出。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落在身上,仍让她浑身紧绷,如芒在背。
她始终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匆匆拨动琴弦,想以琴声掩盖慌乱。可那调子本就郁结,此刻更添了几分急促,反倒显得格外突兀。
纪伯宰迈步走了过去,阴影笼罩而下,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混着剑气与风尘的气息。“调子很乱。”他淡淡开口,“心里有事?”
明意咬着唇,勉强挤出一句:“公子见笑了,许是今日有些不适。”她刻意压低嗓音,添了几分软糯,与昔日清亮凌厉的声线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几道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前几日纠缠明意的权贵。他们见纪伯宰衣着普通,不像有来头的样子,便没放在眼里,径直冲到明意面前:“阿意姑娘,上次的酒还没陪我们喝,今日可别想躲!”
说着,一人便伸手去拽明意的手腕。明意下意识侧身躲闪,动作间仍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迅捷,这一下,让纪伯宰眼中的探究更甚。他见过无数女子,却从未有谁,能将柔弱装扮与这般利落身手藏得如此矛盾。
“住手。”纪伯宰的声音冷了下来,戾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几人愣了愣,转头瞪他:“你是谁?敢管老子的事?”
纪伯宰没答话,只是抬了抬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像极星渊的寒潭,带着噬人的威压,让几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滚。”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满堂寂静,老鸨吓得大气不敢出。云疏月闻声从内间走出,月白裙摆轻晃,她本是来看热闹,却见纪伯宰气场骇人,又瞥见明意紧绷的侧脸,便轻声上前:“公子,多谢你为阿意姐姐解围。”她语气温婉,目光清澈,倒让纪伯宰周身的戾气淡了几分。
纪伯宰转头看她,见这女子眉眼疏淡,气质温润,倒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随口问道:“你认识她?”
“阿意姐姐是我挚友。”云疏月坦然答道,悄悄用眼神安抚明意。
纪伯宰的目光又落回明意身上,眉头微蹙。他总觉得这叫“阿意”的女子身上有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可看她的容貌、神态,又全然是陌生模样。他沉吟片刻,突然道:“你跟我走。”
明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抗拒:“公子为何要带我走?我与公子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却顺眼。”纪伯宰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留在这儿,迟早会被那些人缠上,丢了性命也未可知。我那儿清净,你若想抚琴,没人会打扰你。”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多管闲事,或许是她身上那股藏不住的风骨,或许是她躲闪时的迅捷,又或许,是那莫名的熟悉感在作祟。
云疏月也愣住了,却很快反应过来——纪伯宰的地方,总比揽星阁安全。她悄悄碰了碰明意的手腕,低声道:“姐姐,跟着公子去吧,总好过在此受辱。”
明意咬着唇,心中百般挣扎。她恨纪伯宰,可如今灵脉受损,手无缚鸡之力,留在揽星阁确实凶险。跟着他,至少能暂时安稳,而且他认不出她,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最终,她垂眸道:“多谢公子收留。”
纪伯宰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明意跟在他身后,穿过揽星阁的回廊,极星渊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看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曾是他的手下败将,如今却要隐姓埋名,寄人篱下,而他,竟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一路沉默,直到踏入纪伯宰在崖壁上的院落,他才转身道:“后院有间琴室,你住那里。有需要便吩咐下人,别来烦我。”
明意垂着头,低声应道:“是。”
纪伯宰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没再多问,转身进了正屋。
明意站在院落中,望着紧闭的房门,缓缓松了口气。可随即,一股更深的屈辱与不甘涌上心头。她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纪伯宰,今日之辱,今日之寄人篱下,我明意迟早会还回来。待我灵脉修复,锋芒重露,定要让你知道,你今日带走的,究竟是谁。
院外的风卷着尘埃,烛火在廊下摇曳,映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身影。极星渊的夜,漫长而寒冷,可明意的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那是求生的意志,也是复仇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