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一丝黏腻,吹过明德中学门口那排近百年的青樟树时,却硬生生滤出了几分清爽。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樟树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熟透的樟果“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混着隐约的木质香气,成了开学季最独特的背景音。
沈知夏抱着一摞刚领的新书,脚步轻快地走在树荫下。白色的帆布鞋踩过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今天穿了件浅薄荷绿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杏叶胸针,是去年生日时妈妈送的。走到高二(3)班门口,她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咱们班要转来一个新同学,好像是从省实验转来的,成绩特别好。”
“真的假的?省实验的怎么会来咱们学校啊?”
“不知道,不过我听班主任说,是个男生,叫陆知珩。”
沈知夏推开门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语文课本上“诗经”两个字。她对新同学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只希望对方是个好相处的人,别像上学期坐在她后桌的男生那样,总爱上课传纸条。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靠窗的位置基本都被占了。沈知夏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空位——那是她上学期就固定的位置,视野好,而且离垃圾桶远,不会有异味。她抱着书走过去,刚把书放在桌上,准备拉开椅子,身后就传来一个清冽的男声。
“抱歉,这个位置有人了。”
沈知夏的动作僵住,她转过身,看向说话的人。男生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身形挺拔,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却难掩身上那种干净又疏离的气质。他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遮住了一点眉毛,露出的眼睛很亮,却没什么温度,像是覆着一层薄冰。
“这里上学期就是我的位置。”沈知夏轻声说,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她在这个班待了一年,还从没见过有人跟她抢座位。
男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露出他放在桌角的一个黑色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钥匙扣,是一把迷你的小提琴模型,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刚才跟班主任确认过,这个位置以后归我。”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沈知夏皱了皱眉。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这个位置对她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去年冬天,她就是在这个窗边,借着阳光背完了整本英语单词,也是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雪落在樟树上,画出了一幅被美术老师表扬的画。她抬头看向男生,试图跟他商量:“能不能换个位置?我比较习惯坐在这里,而且……”
“不能。”男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弯腰,开始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一支银色的钢笔,还有几本书,都是新的教材。他的动作很利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沈知夏的脸颊微微发烫,不是生气,而是有点尴尬。她从小就不擅长跟人争执,遇到这种情况,只会觉得手足无措。她咬了咬下唇,抱着书往后退了一步,轻声说:“那好吧,我换个位置。”
男生没回应,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东西。沈知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教室中间的一个空位。那个位置靠近过道,来往的人多,而且阳光会直射到桌面,夏天会很晒。但现在,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把书放在桌上,刚要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她回头,看见男生已经坐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翻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侧脸的线条很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专注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沈知夏收回目光,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书。薄荷绿的笔记本放在最上面,封面上画着一棵小小的青樟树,是她自己画的。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又写了一行字:“新同学,陆知珩,有点冷漠。”写完,她又觉得不妥,把“有点冷漠”划掉,改成了“话很少”。
就在这时,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花名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同学们安静一下,咱们班今天确实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陆知珩。”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沈知夏也跟着拍了拍手。陆知珩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大家。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几乎比班里所有男生都要高出半个头。他对着全班同学微微颔首,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陆知珩”,然后就坐下了,全程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笑容都没有。
李老师似乎也习惯了他的风格,笑着打圆场:“陆知珩同学比较内向,以后大家多跟他交流交流,互相帮助。好了,现在我们开始安排座位……”
座位调整的结果,是沈知夏依旧坐在中间的过道旁,而陆知珩,就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上课时,沈知夏偶尔会听见身后传来写字的沙沙声,很轻,却很有节奏。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次,正好对上陆知珩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奇怪她为什么回头。沈知夏吓了一跳,赶紧转了回来,脸颊又开始发烫。
下课铃响了,李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就热闹起来。几个女生围到陆知珩的座位旁,叽叽喳喳地问着问题。
“陆知珩,你以前在省实验是重点班吗?”
“你喜欢打篮球吗?我们班男生经常周末去打球。”
“你住在哪里啊?以后可以一起上学。”
陆知珩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抱歉,我不太喜欢热闹。”
女生们的热情一下子被浇灭了,讪讪地散开了。沈知夏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同情那些女生,又觉得陆知珩这个人,确实有点太冷漠了。她拿出水壶,准备去接水,路过陆知珩的座位时,不小心撞了一下他的桌子。
“对不起!”沈知夏赶紧道歉,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支笔——是陆知珩的那支银色钢笔。
她把笔捡起来,递给他:“你的笔掉了。”
陆知珩接过笔,放回桌上,没有看她,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沈知夏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陆知珩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冽又平淡的语气:“沈知夏。”
沈知夏愣住了,她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陆知珩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普通的物品:“花名册上有。”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以后走路小心点,别总撞到别人的东西。”
沈知夏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是有点生气了。她明明已经道歉了,他怎么还这么说?她咬了咬下唇,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樟香更浓了。沈知夏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心里有点烦躁。她拿出手机,给闺蜜林晓发了条消息:“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叫陆知珩,超级冷漠,还抢了我的位置。”
没过几秒,林晓就回复了:“这么过分?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他?”
沈知夏忍不住笑了,回复:“不用啦,就是有点不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知夏回头,看见陆知珩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应该是去接水。他经过她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很讨厌我?”他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沈知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
陆知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又很快消失了。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沈知夏的耳朵里:“我对你没感情。”
沈知夏愣住了,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她只是觉得他很冷漠,很讨厌,怎么就扯到“感情”上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看见陆知珩已经转身走了,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种莫名的疏离。
她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风吹过,樟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窘迫。她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林晓,你绝对想不到,那个陆知珩刚才跟我说了什么!”
而另一边,陆知珩拿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想起刚才沈知夏瞪他时的样子,眼睛圆圆的,像只被惹毛的小兔子,有点可爱。他拿出手机,给好友陈宇发了条消息:“我好像遇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人。”
陈宇很快回复:“哟,省实验的冰山终于要融化了?”
陆知珩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关掉手机,接满水,转身往教室走。走廊尽头,沈知夏还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机,肩膀微微抖动,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陆知珩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想,或许这个学期,会比他想象中有趣一点。
教室里,阳光依旧明媚。沈知夏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写字的沙沙声。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知珩正低头看着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她赶紧转了回来,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拿出笔记本,在刚才写的“话很少”后面,又加了一行字:“他刚才跟我说‘我对你没感情’,好奇怪。”写完,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那行字划掉了,却没舍得涂得太狠,依稀能看见那些笔画。
窗外,樟树叶轻轻摇晃,九月的风带着暖意,吹进了教室,也吹进了两个少年的心里。一场关于“慢慢培养”的故事,就在这青樟树下,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