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是被消毒水的冷味呛醒的。他趴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胳膊压得发麻,指尖还攥着苏慕言昨天给他叠的纸星星——蓝色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却依旧挺括,像少年总不肯弯的脊背。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还关着,红灯亮得刺眼。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长椅金属扶手上,钝痛顺着神经爬上来,却赶不走脑子里的空白。昨夜医生那句“家属做好准备”还在耳边转,苏慕言被推进去时,还攥着他的手腕轻声说:“江叙白,等我出来,还去吃学校门口的烤红薯。”
“江同学。”护士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递来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这是苏同学口袋里的,他说一定要给你。”江叙白接过来,指尖触到纸页上熟悉的字迹,眼眶瞬间热了。那是张素描纸,画着两个少年坐在樟树下,左边的人抱着画板,右边的人举着颗糖,画角写着一行小字:“春天欠我们的,秋天没还,那就等冬天一起看雪。”
抢救室的灯突然灭了。
江叙白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他冲过去时,医生正好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轻轻摇头。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看见护士推着病床走出来,苏慕言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还带着点浅浅的弧度——大概是还想着烤红薯。
他不敢靠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素描纸在手里慢慢攥皱。去年春天也是这样,苏慕言在美术室门口撞翻他的画具,蹲在地上捡画笔时,抬头冲他笑,阳光落在他发梢,像撒了把碎金:“同学,你的蓝色颜料罐裂了,我赔你新的好不好?”后来他们总在美术室待到晚自习,苏慕言画他,他画苏慕言,画纸堆在桌角,渐渐比课本还高。
出医院时,天空飘起了雪。细小的雪花落在肩膀上,江叙白没打伞,任由寒意顺着衣领往进钻。路过学校门口的烤红薯摊时,摊主抬头问:“小伙子,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你朋友呢?”他脚步顿了顿,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往前走。以前每个周五傍晚,苏慕言都会拉着他来买红薯,还总抢他手里最甜的那块,说“江叙白要多吃点,长高点才能保护我”。
他回了学校,教室里空荡荡的,苏慕言的座位还保持着原样——抽屉里放着没看完的《小王子》,桌角贴着他画的小鲸鱼贴纸,笔袋里还装着给江叙白准备的薄荷糖。江叙白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拂过桌面,仿佛还能摸到少年残留的温度。
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慕言上周发的语音。他点开,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江叙白,我发现学校后山的梅花开了,等我病好了,咱们去拍照好不好?我还要给你折枝红梅,插在你笔筒里。”
江叙白捂着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语音条的进度线。他想起苏慕言住院后,自己每天都会录一段校园的声音给对方——早读课的读书声,课间的打闹声,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苏慕言说,听着这些,就像没离开过学校,没离开过他。
他起身去了后山。雪落在梅花上,红白相间,格外好看。江叙白折了一枝红梅,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就像苏慕言当初承诺的那样。下山时,他路过美术室,看见里面亮着灯,推门进去,发现苏慕言的画板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盖着块布。
他掀开布,看见一幅快完成的画——画的是去年春天他们初遇的场景,美术室门口,两个少年蹲在地上捡画具,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樟树叶的清香。画的右下角,是苏慕言刚写的签名,墨迹还没干,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江叙白,我好像等不到冬天的雪了,但我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你。”
江叙白把红梅插在苏慕言的笔筒里,坐在画板前,拿起画笔,一点点补完了那幅画。雪还在下,透过窗户落在画纸上,像谁在轻轻亲吻。他轻声说:“苏慕言,雪下了,红梅也开了,你看到了吗?”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梅花的香气,仿佛是少年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