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凌晨三点渐渐收势,连绵的雨丝变成零星小雨,最后彻底停歇。
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整间画室还残留着雨水混合着淡淡颜料的味道。警戒线依旧牢牢封锁现场,技术组的队员还在一寸一寸搜寻室内残存的物证,哪怕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室外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彻底抹去。
路海洲站在画室门口,抬手抹掉脸上沾着的水珠,眼底布满红血丝。连续的熬夜侦查加上新命案的冲击,所有人都已经疲惫到极点,但没有一个人提出休息。每多耽误一分钟,凶手就多一分隐匿的机会。
“技术组这边有新发现吗?” 路海洲压低声音问道。
负责物证采集的队员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力。
“室内反复扫过三遍,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不属于死者的织物纤维。凶手清理得太干净,只留下作案本身的仪式痕迹。外部区域经过大雨冲刷,泥土、碎屑全部流失,找不到任何可以锁定嫌疑人的物质证据。”
路海洲重重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沈翊。沈翊没有盯着尸体或者地面,而是安静观察画室的布局,目光扫过画架、置物架、窗台,一点点还原凶手在这间屋子内的行动轨迹。
“凶手进入房间之后,没有立刻动手。” 沈翊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他在房间里走动过,看过墙上的雕塑作品,观察过室内的光线。他不是单纯来杀人,他是来评判这件‘作品’是否符合他心中的标准。确认满意之后,才选择动手。作案完成之后,他停留了很长时间调整死者姿态,直到体态完全对称,才着手清理现场,从容离开。”
法医收好尸检记录本,走到两人身旁。
“初步尸检确认,死亡时间和我们预估一致。致命伤手法和前面四起完全统一,力度控制稳定,下手精准。另外有一点,死者遇害前没有激烈情绪波动,应该是信任凶手,主动开门让他进入室内。”
“熟人作案,或者至少是死者认识、没有戒备的人。” 路海洲立刻抓住关键点,“死者是雕塑创作者,社交圈子集中在艺术圈。马上联系死者亲友,工作室往来人员,调取她近期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整理她最近见过的所有人。”
外勤队员立刻领命,分头联系死者的朋友与合作对象。沈翊拿出速写本,在原有画像基础上继续补充细节。
凶手会取得艺术从业者的信任,说明他懂得相关知识,聊天时可以顺畅和受害者交流艺术话题,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他不会刻意炫耀,谈吐克制温和,很容易放下别人的防备。
等待走访反馈的间隙,专案组众人撤回车上短暂休整。天色慢慢泛白,灰暗的晨光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路面到处都是积水坑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队员靠在座椅上,闭目短暂休息,可大脑依旧紧绷,没办法真正放松。
没过多久,外勤传来第一批走访信息。
这名女雕塑家性格温和,待人友善,平时经常接待前来交流艺术的爱好者。近一个月,有一名陌生男子多次到画室门口,和她讨论雕塑人体结构。
男子话不多,点评作品的角度独特,说话斯文,死者提起过几次,对他印象不错。但是死者没有留存对方的姓名、联系方式,只记得对方身形偏瘦,总是穿着素色外套。
这条线索瞬间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是这个人!” 路海洲立刻坐直身体,“马上扩大询问范围,问问艺术圈其他人有没有见过这名男子。”
可后续的走访结果,却让人再次陷入失落。
不少画室的创作者都对这个男人有印象。他会不定期逛各个艺术工作室,安静站在一旁看作品,偶尔简单点评几句。很多人都见过他,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在哪里工作,家住哪里。大家只记得他安静斯文,来去自由,从来不会主动留下个人信息。
专案组给这个神秘人起了一个代号,空签。
就像抽签时抽到一张空白的签纸,看得见轮廓,抓不住实体,所有人都见过他,却没有人掌握他真实身份。他游离在艺术圈子的边缘,不深入交际,不建立稳定关系,只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沈翊翻看所有目击者的口述记录,一点点比对描述。
“他刻意控制自己的存在感。与人交谈时,不会聊自己的私事,不会留下照片、电话这类信息。他接近这些创作者,目的只有一个,观察、挑选目标。他精心打造斯文无害的外壳,所有人只会记住他安静温和,不会怀疑他藏着杀戮的念头。”
路海洲安排队员调取文创街区所有监控录像。但是这片老街区监控点位稀少,大部分摄像头只覆盖主街道,小巷和画室门口都是盲区。翻遍近一个月的监控,只能捕捉到几次模糊的背影。
画面画质很差,只能看出身形清瘦,穿着浅灰色外套,看不清面部。每次出现在监控里,他都刻意避开镜头正面,仿佛天生就知道摄像头的位置。
“他熟悉监控分布,每次出行都规划好路线。” 路海洲看着屏幕上模糊的背影,眉头紧锁,“我们明明知道他就在这个圈子附近活动,一次次和他擦肩而过,却始终抓不住他。”
沈翊继续梳理凶手的心理特征。空签拥有极强的自我控制能力,他可以常年隐藏自己的暴力冲动。只有在固定周期内,才会释放内心的偏执。平时日常生活里,他极有可能是旁人眼中安分守己、做事细致认真的普通人。同事、邻居很难想象,这个温和内敛的人,会犯下连环命案。
他还有一个特质,极度害怕失控。生活里所有事物都要保持规整对称,一旦身边环境出现混乱,内心就会产生强烈焦虑。杀人、重塑尸体姿态,本质上是他对抗失控感的方式。活着的人充满瑕疵、情绪波动,无法掌控。而死亡之后,人体可以被调整为绝对平衡、静止不变的完美形态,完全由他掌控。
“他的执念,来源于对无序世界的抗拒。” 沈翊低声说道,“现实世界永远混乱多变,只有经过他之手的‘作品’,才能永久保持完美。这就是他不断作案的根源。”
时间很快到了上午,专案组返回市局办公室,汇总全部线索。死者的聊天记录、社交软件全部排查完毕,没有找到空签的联系方式。所有目击者的口述拼在一起,只能完善画像,无法锁定真实姓名和住址。大数据筛查系统,按照新补充的画像条件检索人员信息,依旧没有匹配目标。
办公室内气氛压抑。
他们确认了凶手代号,掌握了他的行为模式,读懂了他扭曲的心理,甚至见过他留下的痕迹。可没有任何一条物证,可以直接把 “空签” 对应到现实中的某一个人身上。每一次侦查推进,最后得到的结果,依旧是一张空白的签文。
一名年轻队员低声感慨:“就像这个人没有身份,活在我们的线索缝隙里面。”
沈翊轻轻摩挲手里的炭笔。
“不存在没有身份的人。他越是刻意抹去自己的痕迹,就越会在细节处暴露习惯。他不断在艺术街区游走,持续观察创作者,一定会留下别人忽略的微小习惯。我们不要只盯着身份信息,去寻找他行为里独有的标记。”
路海洲点头,重新调整侦查方向。
不再单纯大范围找人,转而收集所有艺术工作室近期来访者的细节。留意来访者有没有固定小动作,物品摆放习惯,对于对称、构图相关话题的特殊执念。
同时,全市所有美术展厅、艺术沙龙,安排便衣蹲守。空签不会停止观察,只要艺术圈有展览活动,他大概率会现身,继续挑选下一个目标。
夕阳慢慢落下,黄昏笼罩整座城市。
空签依旧隐匿在人群之中,安静地观察着这座城市里的艺术创作者。他如同一张空白的签纸,无形无迹。但专案组所有人都清楚,空白不会永久持续。只要他继续游走,继续他的狩猎计划,早晚有一刻,他会露出属于自己的破绽。
沈翊看向画板上,那张不断完善的画像。
画像上男人面容斯文,眉眼平淡,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这张脸,就是空签。这场漫长的博弈,还没有结束。下一个七天周期,正在静静倒计时。
罪恶潜藏在平静的城市之下,等待再次苏醒。而沈翊和路海洲,必须在期限到来之前,撕下凶手伪装的面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