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的雨夜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警车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摆动也难以看清前路。
杜城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稳稳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独栋画室前。
“城队!”蒋峰撑着黑伞快步迎上,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滴落,“现场情况复杂,可能需要沈老师专业的眼光。”
杜城点头,一边利落地戴上手套鞋套,一边回头看向刚从副驾驶下来的沈翊。沈翊穿着深灰色的防风外套,领口微微竖起,抵挡着秋夜的寒意。他手中提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工具包,眼神在雨中显得格外沉静。
画室门口拉着警戒线,蓝红警灯在雨幕中旋转,将整栋建筑映照得光怪陆离。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松节油、亚麻籽油与血腥味混合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画室内部空间极大,挑高设计,朝北是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此时窗外夜色深沉,雨水不断冲刷着玻璃。
室内靠警方架设的临时照明灯提供光源,光线惨白,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画室中央,一个中年男子仰面倒在木质画架前,身穿沾满各色颜料的工作服,胸口插着一支造型异常精美的长杆画笔,笔杆深褐色,尾端有金色的环状装饰,笔尖深深没入胸膛,周围的工作服被深色的血迹浸透。
他双眼圆睁,望着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愕与痛苦交织的表情。这就是画家周牧。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死者本身,而是他身后画架上的那幅画。
那是一幅尺寸巨大的肖像画,高度接近一个成年人,但只完成了一半。
画中人的五官模糊不清,似乎是个女性,但笔触狂放、扭曲,大量使用了浓郁、压抑的暗红色和黑色,背景更是混沌一片,仿佛翻涌的血海或无尽的深渊。
这种未完成的状态,使得这幅画更具一种惊悚的、开放性的暗示意味。而最令人心惊的是,画布上那大片的暗红色,并非纯粹的颜料——其中混杂着粘稠的、已经半凝固的深褐色血块,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画中人物那双未完成的眼睛,笔触诡异,仿佛正穿透画布,冷冷地凝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致命伤初步判断就是胸口这支画笔穿刺心脏,单次刺入,力度很大。”法医何溶月汇报,语气冷静专业,“但在死者的血液样本初步检测中,我们发现了异常。具体的要等回去详细解剖。”
痕检科的老李走过来补充道:“城队,现场很奇怪。除了死者从门口到画架前的脚印,以及助理林浩发现现场时进入的有限痕迹外,几乎没有其他明显的闯入或激烈搏斗痕迹。凶手要么极其小心,要么……对这里非常熟悉。”
他指了指周牧胸口的画笔,“那支画笔是定制的高级品,笔杆上刻有周牧名字的缩写‘Z.M’,应该是他平时最常用、或者说最具标志性的工具之一。”
杜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向沈翊,却发现沈翊并没有在看尸体,而是站在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前,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像是要穿透画布,解析每一笔每一划背后隐藏的情绪和秘密。
“沈翊?”杜城喊了他一声。
沈翊缓缓转过身,脸色在临时照明灯的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指着画布上那些狂放的笔触和刺目的血色印记,声音低沉而清晰:
“杜城,你看这些颜料的涂抹方式,这种色彩对比和画面张力的极端追求……这不像是周牧近期的风格。而且,”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画布上那些看似混乱却暗含韵律的色块和线条,“这些红色……不仅仅是颜料和血。颜色和质感都不太对劲,过于……鲜艳和粘稠了,而且,有股很奇怪的味道。”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的话:
“更重要的是,这种对人物内心痛苦和挣扎近乎残忍的直白表达,这种近乎撕裂感的笔触……我很熟悉。这很像……我的一位师姐,苏青,早年的风格。”
“苏青?”杜城眉头紧锁,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他记起来了,沈翊在美院时,确实有一位才华横溢、风格独特的师姐叫苏青,但几年前突然从艺术圈沉寂了,传闻与周牧有关。
“风格非常相似,尤其是这种对情绪极端化的表达方式。”沈翊的视线没有离开画布,手指在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周牧近年的作品更注重形式感和市场接受度,早期那种尖锐的、近乎自毁式的表达已经很少见了。而这幅画……充满了愤怒和控诉。”
“你的意思是,这幅画可能不是周牧画的?或者说,不全是?”杜城走到沈翊身边,也仔细审视起来。他虽然不懂艺术流派,但也能感受到画面传递出的压抑和不安。
“不排除这种可能。”沈翊微微颔首,“也可能是凶手的某种……仪式,或者故意留下的信息。需要进一步鉴定笔触和颜料层次。”
这时,痕检科的一位年轻警员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画布上刮取了一点鲜红色的颜料样本,放入证物袋。他低声对老闫说:“闫科,这红色……感觉确实不太一样,更粘稠,而且有种奇怪的甜腻气味。”
老闫接过证物袋,凑近闻了闻,眉头也皱了起来:“嗯,不像标准的油画颜料。需要拿回去做成分分析。”他转向杜城,“城队,画框边缘我们也发现了几处模糊的指纹,像是戴了手套或者故意蹭掉的,需要拿回去做技术处理,看能不能修复。”
“还有,”何溶月补充道,她指着周牧胸口的画笔柄部,“我们在笔杆靠近手握的地方,也提取到一些非常浅淡的、可能不属于死者的痕迹,同样需要化验。”
线索一点点浮现,却又都蒙着一层迷雾。杜城环顾四周,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空间,此刻却弥漫着死亡和阴谋的味道。
“发现人林浩呢?”杜城问蒋峰。
“在楼下房间里,由同事陪着。情绪看起来还算稳定,但有点吓坏了。”蒋峰回答。
“走,去问问情况。”杜城示意沈翊一起。
楼下的一间小会客室里,一个穿着朴素、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脸色苍白。他就是周牧的助理,林浩。
看到杜城和沈翊进来,林浩连忙站起身,嘴唇有些哆嗦:“警察同志……”
“坐,别紧张。”杜城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沈翊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目光平静地观察着林浩。“把你怎么发现周牧先生出事的经过,详细说一遍。”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的。我是周老师的助理,主要负责帮他处理一些杂事,准备画材,偶尔也帮他打理一下工作室的日常。周老师创作喜欢安静,通常晚上会工作到很晚,而且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一般早上九点,我会准时过来,帮他整理画室,处理邮件什么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天早上大概八点五十左右,我到了画室楼下,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没锁。我当时有点奇怪,因为周老师很注重安全,平时都会锁好门的。我喊了两声‘周老师’,没人应。我就有点担心,上楼一看……就……就看到周老师他……”林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显然回想起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你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杜城追问。
林浩用力摇头:“没有,完全没有。周围很安静,艺术区早上人本来就少。”
“周牧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杜城换了个方向。
林浩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周老师在艺术圈……名气大,但也确实因为性格直接,得罪过一些人。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杜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迟疑。
“大概……大概一周前,苏青老师来过。”林浩小声说,“她和周老师在画室里谈了很久,我送茶进去的时候,感觉气氛……很不好。苏青老师好像很生气,周老师脸色也很难看。后来我好像听到他们在争吵,好像提到了什么……‘版权’、‘抄袭’之类的话。”
苏青!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杜城和沈翊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邃了些许。
“他们具体吵了什么,你听清了吗?”杜城问。
“没有……门关着,我听不太清。后来苏青老师很生气地走了。”林浩回忆着,“周老师那天下午心情都很差,把自己关在画室里,谁的电话都不接。”
“周牧和苏青,他们之前是什么关系?”杜城继续问。
“他们……很多年前是同学,好像还合作过。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疏远了。苏青老师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林浩的回答比较谨慎。
询问又持续了一会儿,林浩提供了周牧近期的行程和一些联系人,但没有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尽职的助理。
让同事继续安抚林浩后,杜城和沈翊回到了二楼画室。
“你怎么看?”杜城问沈翊。
沈翊望着那幅诡异的画,缓缓道:“林浩的叙述听起来合理,但……太合理了。他发现现场后的反应,报警的时间点,都符合常规。但正是这种‘符合常规’,在这样一个充满象征意味和非同寻常的现场里,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刻意。”
杜城点点头:“我也有同感。而且,他提到了苏青,这和你刚才的判断吻合。苏青和死者有旧怨,涉及版权纠纷,具备作案动机。再加上这幅画可能与她有关……她的嫌疑在上升。”
沈翊沉默了片刻。苏青,那个曾经在画室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师姐,如今却以这种方式与一桩血腥的命案联系起来。他内心深处不愿相信,但职业素养让他必须保持客观。
“需要找到苏青。”沈翊说,“了解她和周牧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确认这幅画的笔触是否真的出自她手,或者她是否知情。”
“没错。”杜城拿出手机,“蒋峰,立刻查一下苏青现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李晗,重点排查画室周边以及艺术区入口的所有监控,时间范围从昨晚八点到今天早上林浩报警之前,看看有没有苏青或者其他可疑人员的行踪。另外,催一下法医和痕检,尽快出初步报告,特别是那红色颜料和模糊指纹!”
命令一道道下达,刑侦机器开始高效运转。杜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秋雨,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
沈翊则再次走到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前,拿出随身的素描本和炭笔,快速地勾勒起来。他画的不是整幅画,而是聚焦于那些狂放的笔触、色彩的过渡、以及画中人物模糊五官中透露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更深入地理解创作者——或者说是“信息留下者”的内心世界。
画室里只剩下雨声、脚步声,以及炭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血色画布上的谜团,如同窗外阴沉的天空,厚重而压抑,等待着被一丝光线刺穿。1
超爱的,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