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办公楼里大部分房间的灯都已熄灭,只剩下走廊里应急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沈翊终于“核对”完了所有他认为需要核对的资料,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空茫的内心。他关掉电脑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杜城去而复返,他手里没拿文件,而是拎着两罐冒着丝丝凉气的冰镇啤酒。
他走到沈翊的办公桌前,将一罐啤酒“啪”地一声放在沈翊面前的桌面上,冰凉的铝罐表面立刻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喝点?”杜城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
沈翊看着那罐啤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过来。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也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带着轻微的苦涩滑过喉咙,刺激着味蕾,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啤酒罐被拿起放下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城市噪音。一种微妙的、不同于往常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最终还是杜城先开了口,他靠在桌沿上,目光看着窗外,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天……在车上。手铐的事……”
沈翊握着啤酒罐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方法可能……是过激了点。”杜城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当时情况紧急,我怕你出事。”
沈翊依旧沉默,但呼吸的频率微微发生了变化。
“但是,”杜城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翊低垂的头上,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沈翊,我当时的判断,没有错。”
沈翊终于抬起头,看向杜城。杜城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长辈般的严厉。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画像师,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但你的‘好’,不仅仅是因为你能把骨头画得分毫不差,更是因为你画的‘人’,你画的是人心,是藏在皮囊下的那些东西。”杜城指了指沈翊的心口,“这份能力,是天赋,但也让你比我们更容易被‘人心’这东西绊住脚。”
沈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杜城没给他机会。
“苏曼是你师姐,你们有过同门之谊,你对她有感情,这太正常了,是人都会这样。”杜城的语气加重了,“但是,穿上这身警服,我们首先得是法律的秤!这杆秤,它要公平,就得端得平!它可以理解感情的重量,知道那玩意儿沉甸甸的,但它不能被感情压歪了盘子!那天你要是进去了,面对苏曼,你那些犹豫、不忍心,甚至可能想帮她开脱的念头,会不会影响你的判断?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决定?会不会被对方察觉到,甚至利用?这些,你想过没有?”
杜城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翊的眼睛:“我宁愿你当时恨我,觉得我杜城不近人情,是个混蛋!我也不想看到你以后后悔!后悔因为一时心软,玷污了你这身警服,玷污了你作为警察的底线!你明白吗?!”
沈翊怔怔地听着。
杜城的话,剥去了那天看似粗暴举动的外壳,露出了内里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回护的核。
那一铐,锁住的是他可能失控的行动,更是为了保护他作为警察的原则和尊严,保护他们之间这份建立在绝对信任基础上的搭档关系。
心里的那根刺,仿佛被杜城这番毫不修饰、直白无比的话语,给硬生生地拔了出来,带着点酸涩的疼,却也伴随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释然。
他低下头,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这次,冰凉的液体似乎带上了一点温度,缓缓流进了心里。
“我知道。”沈翊轻声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多了几分沉静,“谢谢你,城队。”
杜城看他样子,知道他是真听进去了,心里也松了口气,便不再多说那些沉重的话题。他举起自己那罐还剩一半的啤酒,语气轻松了些:“行了,这事儿翻篇儿了。以后队里还得靠你这双眼睛和这支笔呢。”
沈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天来真正的、带着点释然的微笑,虽然很浅,却直达眼底。他也拿起酒罐,和杜城伸过来的罐子轻轻碰了一下。
“嗯。”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抹去了隔阂,也预示着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