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侦查工作在各条线上紧锣密鼓地展开,却如同陷入泥沼,进展缓慢。
蒋峰带着人几乎将锦绣巷、平安里及其周边区域翻了个底朝天,走访了上百户居民,排查了所有可能的监控死角,但关于那个“旗袍女人”或可疑人员的有效信息寥寥无几。那个曾被模糊看到的“深色衣服徘徊者”也再无线索,仿佛凭空蒸发。
旧货市场和几家尚存的绣品店老板也都表示,这种老式“双鲤戏荷”绣品现在基本只有收藏意义,价值不高,很少流通,更没人专门收购。
李晗在档案库里大海捞针,试图寻找与这种绣品相关的批量记录或特殊事件,但几十年前的资料要么缺失,要么记录简略,一时难有突破。她也将两名事主的社会关系进行了交叉比对,未发现明显交集或共同点,排除了针对个人的报复可能。
苏锐和何溶月那边对物证的深入分析则有了更精细的结果。何溶月确认,纤维上附着的微量药物残留是“盐酸左氧氟沙星”,一种常见的眼药水或口服抗生素成分,常用于治疗结膜炎、角膜炎等眼部感染。而水泥灰的成分,经过与市政建筑资料库比对,高度疑似源于老城区一些旧式楼房楼顶常用的那种粗糙防水涂层。
“嫌疑人可能有眼疾,近期在使用相关药物。”何溶月汇报时指出,“而且,他/她可能经常活动于,或者接触过具有这类楼顶环境的老建筑。”
“眼疾……楼顶……”杜城在白板上写下这两个关键词,感觉摸到了一点方向,但依然模糊。有眼疾的人很多,老楼顶更是随处可见。
沈翊这几天则沉浸在绣品本身的研究中。他通过蒋峰从两位事主那里借来的类似绣品(未被盗走的)高清照片,仔细研究针脚、配色和图案细节。
他发现,这几幅绣品虽然年代久远,但针法一脉相承,极其细腻工整,尤其是鲤鱼鳞片和荷花脉络的处理,带有某种独特的个人风格,显然出自技艺精湛的绣娘之手。他在一幅绣品的角落不显眼处,发现了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褪色的绣痕,像是一个变体的“柳”字或某种花押记号。
“这些绣品可能出自同一位,或同一批绣娘之手。”沈翊将自己的发现告诉杜城,“这个记号可能是关键。如果能找到它的确切含义,或许就能找到绣品的源头。”
杜城精神一振,立刻让李晗重点排查与“柳”字可能相关的绣庄、知名绣娘或者民间工艺传承人。
这天下午,一直在外奔波走访的蒋峰带来了一个可能相关的重要信息。他满头大汗地回到办公室,语气带着兴奋:“城队!有发现!我走访到锦绣巷最里头一家快关门的老杂货铺,店主是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他看了沈老师画的‘旗袍女人’画像,虽然说不像,但他提到一个重要信息!他说大概十年前,咱们北江有个挺有名的绣娘,好像就姓柳,叫什么……柳玉芬!手艺特别好,尤其擅长绣鱼戏莲叶这类图案,后来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怎么了,就没消息了。他还说,当年柳绣娘经常去一家叫‘芳华’的布庄买料子,那布庄就在老城区,不过好像也关张好些年了。”
“柳玉芬?芳华布庄?”杜城立刻抓住这两个名字,“李晗,重点查!查这个柳玉芬和芳华布庄!”
李晗十指如飞,很快调出了户籍档案:“城队,查到了!柳玉芬,女,如果健在的话今年应该六十五岁。户籍记录显示她十年前注销了户口,原因是……失踪?报案人是她的女儿柳小娟。报案记录上写,柳玉芬于十年前的一个晚上离家后未归,随身物品都在家,像是临时出门却意外失踪,一直没找到。”
“失踪?”杜城的心沉了一下。一个擅长绣“双鲤戏荷”的绣娘在十年前失踪,而现在,同样图案的绣品被人专门窃取?这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芳华布庄呢?”
“芳华布庄,经营者叫赵芳华,已于五年前病逝。布庄在原址经营了三十多年,确实以售卖各种优质丝绸布料和传统染料闻名,去年原址已经拆迁了。”李晗补充道。
线索似乎指向了十年前的一桩失踪旧案。杜城立刻向张局汇报了这一情况。张局高度重视,指示并案侦查,并让李晗协调调取当年柳玉芬失踪案的全部卷宗。
案情分析会再次召开,气氛凝重了许多。如果两起盗窃案真的与柳玉芬的失踪有关,那案件的性质可能就不仅仅是盗窃那么简单了。
会上,杜城部署了新的任务:蒋峰继续排查柳玉芬当年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她的女儿柳小娟以及芳华布庄的关联人员;李晗深入研究柳玉芬失踪案卷宗,寻找可疑点;苏锐和何溶月则尝试看能否从现有物证中挖掘出与柳玉芬或芳华布庄相关的信息;沈翊则根据现有信息,尝试绘制柳玉芬的模拟画像,用于比对和调查。
散会后,众人各自领命而去。苏锐在整理设备时,看到沈翊坐在工位前,对着柳玉芬一张模糊的旧证件照和关于她绣品风格的文字描述,凝神构思模拟画像。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沈翊专注而安静的侧脸。
苏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瓶水走了过去,语气温和:“沈老师,喝点水吧。画画像很耗神。”
沈翊抬起头,接过水,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这时,杜城正好从张局办公室回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大步走过去,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几乎是训斥的口吻:“苏锐!你没事干了?纤维成分和布庄残留染料的比对报告出来了吗?楼顶水泥灰的溯源有结果了吗?案子现在到了关键时候,别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苏锐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批评弄得面红耳赤,讷讷地放下手:“城队,我……我这就去。”他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沈翊。
沈翊这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杜城的怒火,而且是直接针对苏锐的。他放下笔,不解地看向杜城:“杜城,你……怎么了?苏锐他只是……”
“我只是要求他把精力放在案子上!”杜城生硬地打断沈翊,胸口堵着一股闷气,却又无法明说。
他看到沈翊那双清澈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里面有关切,也有困惑,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了然。这让他更加烦躁。“你也一样,抓紧时间把画像画出来!”
说完,杜城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走开,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说出更失控的话。
沈翊看着杜城明显带着情绪离开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他再迟钝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杜城这段时间的脾气似乎格外暴躁,尤其是对苏锐,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这不像他平时虽然严厉但就事论事的风格。
“到底……怎么回事?”沈翊喃喃自语,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案件的迷雾尚未散去,搭档之间似乎也出现了难以言说的隔阂。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画像上。
只有尽快破案,才能解开所有的结,无论是案子的,还是……人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