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扣的发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北江分局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无声的波澜。
专案组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调查的对象,是位高权重的市局副局长,更是杜城的恩师。
张局紧急召开了秘密会议,参会者仅限于专案组核心成员。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张局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此案事关重大,牵扯到局领导。我们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彻查到底。但一切调查必须在绝对保密、程序合法的前提下进行,任何信息不得外泄!这是命令,也是底线!”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查,可能面临难以想象的压力和风险;不查,则是对死者、对法律的极度不负责任。
杜城坐在椅子上,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半枚纽扣的照片,仿佛要将其烧穿。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风暴。赵永刚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上司,更是他警察生涯的引路人,是他视为楷模的存在。他无法相信,那个教导他“警察的荣誉在于捍卫真相”的人,会与谋杀和掩盖真相有关。
“杜城,”张局点名,“这个案子,由你全权负责。你需要抛开个人感情,公正调查。能做到吗?”
杜城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能!请组织放心!”
话虽如此,但他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会议结束后,杜城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沈翊想去和他谈谈,却被蒋峰悄悄拉住:“让杜队自己静一静吧,他现在……需要时间。”
调查在极度保密中展开。李晗负责技术攻坚,尝试从纽扣的材质、磨损程度和刻字工艺寻找更多线索,并秘密调取十二年前所有与赵永刚相关的通讯、行程记录(权限内可查部分)。老闫和蒋峰则重新走访当年“意外坠江案”的知情人,包括李明远的家属、同事,以及当年参与搜救的部分老民警。
沈翊的工作则是重新构建十二年前的案件现场和心理侧写。他调阅了李明远生前的所有影像和文字资料,试图勾勒出这个失踪者的性格、人际关系,以及可能遇害的原因。同时,他也开始研究赵永刚的公开影像和资料,试图理解其行为模式。但他发现,杜城有意无意地避免让他接触与赵永刚直接相关的深度分析。
“杜城在回避。”沈翊对李晗说,“他害怕我看到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李晗叹了口气:“毕竟是他师傅啊。杜队重感情,这关不好过。”
几天后,老闫那边的走访有了初步反馈。一位当年参与搜救、现已退休的老民警,在酒后被老闫套出几句话:“……当年赵局带队搜那片回水湾,确实有点奇怪……明明冰面有裂缝,他却说没事,让我们去别处看看……后来就没再搜过那片了……”
这个信息,与官方记录“冰层完整”严重不符!
与此同时,李晗在核对赵永刚当年的行程时发现,在李明远失踪案发前后,赵永刚的私人车辆有数次未经报备的、前往城郊方向的记录,目的地不明。而其中一次记录的时间点,与法医推断的李明远死亡时间高度吻合!
这些发现,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杜城的心理防线。
晚上,杜城独自一人来到分局天台,迎着冷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沈翊找到他时,地上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头。
“有烟吗?”沈翊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杜城愣了一下,默默递过烟盒和打火机。沈翊点燃一支,呛得咳嗽了几声。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我记得刚入警时,”杜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第一次出现场,看到尸体吐得稀里哗啦。是赵局把我拽到一边,递给我一瓶水,说‘当警察的,心里要装得下罪恶,才能守护得了善良’。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沈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杜城的声音哽咽了,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痛苦的表情。
“杜城,”沈翊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杜城心上,“我们寻找的,不是某个人有罪或无罪的证明。我们寻找的,是十二年前那个晚上,在江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李明远死亡的真相。这,才是对所有人负责。”
杜城身体一震,转过头,看着沈翊在夜色中格外清亮的眼睛。那一刻,他明白,沈翊是对的。他个人的情感纠结,在冰冷的真相和逝者的冤屈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自私。
他掐灭烟头,用力呼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了。查!一查到底!”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对手的老练和狠辣。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早已盯上了这个执着于揭开真相的专案组,尤其是那个总能洞悉关键的画像师——沈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