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凄厉的警笛声再次撕裂了城市的喧嚣,载着沈翊风驰电掣般驶向市中心医院。
这一次,除了需要复查的肋骨伤势,更紧急的是吸入性损伤的评估和因极度惊吓、濒死体验引发的急性应激障碍。
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了巨大的冲击。
杜城目送着救护车远去,红蓝闪烁的灯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眸中映出跳动的光点。
他没有跟车,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他必须留下。这片弥漫着刺鼻烟雾的废墟需要彻底勘查,逃入地下迷宫的“匠人”需要追捕,城郊化工厂那边的爆炸后续也需要有人统筹。
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肩上。
他站在废弃作坊外那片坑洼不平的空地上,午后的阳光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特警队员和技侦人员穿着防护服,像忙碌的工蚁般在警戒线内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化学烟雾和紧张气氛。
杜城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积云,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蒋峰已经带着一队精锐,沿着那条隐蔽的逃生通道追了出去。
但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回的消息并不乐观——通道出口连接着城市错综复杂、年久失修的地下排水管网系统,如同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嫌疑人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痕迹在几个岔路口后彻底消失,追踪犬也因浓烈的化学气味干扰而失去了方向。
“城队,”李晗小跑过来,脸上戴着口罩,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那台从工作台上缴获的平板电脑,“技术队那边有初步突破!他们强行破解了加密层,恢复了部分被删除的数据。里面……内容非常惊人。”
杜城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膜,手指划过冰冷的屏幕。
李晗操作着自己的设备,将解密后的资料投射到一旁警车引擎盖上的便携平板。
屏幕上滚动着大量图片和文档:晦涩难懂的弋国巫术符号图解、详细到变态的陶俑烧制工艺流程笔记、还有……一些令人极度不适的、夹杂着疯狂臆想的记录,字里行间充斥着“灵魂萃取”、“生命固化”、“通灵媒介”等扭曲词汇。更令人发指的是一个加密相册,里面赫然是马国良和孙强死亡现场的多角度特写照片,拍摄手法冷静得像在记录实验数据,角度刁钻,甚至刻意突出了死者临死前的惊恐表情。
杜城看着那张孙强胸口插着匕首、双目圆睁的照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这个疯子,不仅冷血地剥夺生命,还将死亡过程当成了他变态“艺术创作”的素材和仪式的一部分!
“继续深挖!动用所有资源,查清这个吴念古(匠人真名,刚从初步拼凑的信息中得知)的一切!他的家庭背景、教育经历、社会关系网、所有可能使用的化名、一切经济来源和消费记录!还有,重点查他使用的粘土和化学药剂的来源渠道!我要知道他是在哪里获取这些危险品的!”杜城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明白!”李晗肃然应道,立刻转身去传达指令。
这时,法医何溶月也从弥漫着残余烟雾的作坊入口走了出来,她摘下面罩,脸色异常凝重,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杜城,”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里面的空气样本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烟雾里含有高浓度的致幻性生物碱和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酸性气体。幸好你们突击的速度够快,防护也到位,如果再晚上几分钟,沈老师即使不被毒死,呼吸道和肺部也会遭受永久性损伤。”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另外,我们在那个还在散发余热的窑炉里,发现了一些未完全焚烧彻底的……碳化有机物残骸,形态不规则,但初步判断,高度疑似人体组织的碎片。已经紧急送回法医中心做DNA提取和比对分析了。”
又一个沉重的炸弹。
这个吴念古的疯狂和残忍程度,一次次刷新他们的认知底线。
他手上沾染的血腥,可能远不止目前已知的两条人命。
杜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腔平复下来。愤怒和恶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现在必须像最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需要绝对的冷静和清晰的头脑来指挥这场追捕恶魔的战斗。
数小时后,北江分局,一号会议室。
烟雾缭绕,气氛凝重。虽然主犯吴念古仍在逃,但通过对他地下作坊的彻底搜查、缴获的平板电脑数据的深度解析,以及光头混混落网后的初步审讯(他在阴暗潮湿的下水道网络中与吴念古走散,像无头苍蝇般乱窜,最终在一个通往河边的出口被早已布控的民警擒获),案件的黑暗轮廓终于被大致勾勒出来:
“匠人”吴念古,曾是一名在考古学界小有名气但性格极度孤僻偏执的研究生,因痴迷于非主流的“巫术考古”观点和多次参与盗掘古墓被大学开除。
此后,他彻底沉溺于研究古代邪术和禁忌仪式,逐渐形成了一套自成体系的疯狂理论。
他坚信可以通过特定的“献祭”手法(对应特定的死亡方式和地点),将死者临死前爆发的极端情绪(恐惧、贪婪、绝望等)“萃取”出来,再通过他掌握的某种秘法,将其“封存”于特制的陶俑之中,使陶俑获得某种“通灵”或“守护”的邪异力量,甚至妄想借此实现某种形式的“永生”。
马国良和孙强,是他根据自己那套扭曲理论“精心筛选”的“基础材料”,他们的死亡现场都严格符合他设定的“仪式要求”。
而沈翊,则被他视为蕴含更高“灵性”的“进阶材料”,是他完成所谓“四象镇魂俑”终极仪式的关键。
城郊化工厂的爆炸,医院里精心策划的劫持,都是他为了牵制警方主力、争取完成那最后一步“点睛”仪式而布下的烟雾弹和调虎离山计。
“综合现有信息,吴念古是一个典型的高智商、极度危险、具有严重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和宗教妄想症的罪犯。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黑暗世界观里,拥有极强的行动力和偏执的耐心,对社会秩序和他人生命极度漠视。”分局特邀的犯罪心理专家在会议上给出了初步的侧写报告。
杜城站在巨大的白板前,目光死死钉在刚刚贴上去的吴念古那张从旧学籍档案里翻拍出来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疏离。谁能想到,这张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文弱的脸庞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一个视人命为草芥、将杀戮视为艺术的恶魔?
“立刻签发公安部A级通缉令!协调各省市警力,全国范围内缉拿吴念古!”杜城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会议室里,“重点排查所有与古玩、文物、考古相关的场所,废弃的工厂、仓库、实验室,以及偏远地区的村落、山洞。他需要空间、需要材料来继续他那该死的‘研究’!绝不能让他安稳藏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队员,语气无比严肃:“同时,立刻重新部署对沈翊的安保措施,提升到最高级别!医院内部加派便衣,外围设立暗哨,所有接触人员必须经过严格审查!绝不能再给吴念古任何一丝可乘之机!他对于沈翊的执念,远超我们的想象!”
会议结束,众人领命,迅速投入到各自的任务中。
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杜城一人。他疲惫地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艰难的夜晚。
虽然成功端掉了吴念古的巢穴,及时救下了沈翊,但让这个精通伪装、心思缜密且极度危险的疯子逃脱,就像在城市的阴影里,甚至更广阔的区域,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杜城很清楚,只要吴念古一天不落网,沈翊就一天无法真正安全,而潜在的、符合他扭曲“仪式”要求的无辜者,也可能随时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亮了他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喂,我是杜城。沈翊现在情况怎么样?”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长的声音:“杜队长,沈老师已经苏醒过来了,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但身体还很虚弱,吸入的刺激性气体需要观察,更重要的是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需要绝对静养和专业的心理疏导。”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杜城挂掉电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会议室。
他需要亲眼确认沈翊的安全,需要看到他清醒的样子,需要从他那里获取更多关于吴念古那个地下作坊的细节、以及那个疯子可能流露出的任何蛛丝马迹。这场与黑暗赛跑、与疯狂博弈的战斗,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但只要沈翊还活着,只要他杜城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那个名为吴念古的恶魔,继续逍遥法外,祸害人间!
夜色,如同巨大的墨色帷幕,缓缓笼罩了城市。而追捕恶魔的猎网,已然在血色夕阳下,悄无声息地撒向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