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张浸透浓墨的巨毯，将城市与远山一同笼罩。
一辆黑色轿车，像是毯子边缘一道不起眼的褶皱，悄无声息地滑行在环城高速上。
引擎低沉的嗡鸣几乎被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掩盖，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驾驶座上男人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亢奋的呼吸，证明着这是一个活物。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另一个世界。城市边缘的霓虹灯牌——猩红的酒楼、幽蓝的酒吧、炫紫的娱乐城——像一串串被疾驰车速拉长的彩色鬼火，接连不断地扑向车窗，又迅速被甩在身后。
这些斑斓的光影透过深色的车窗膜，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图案。
光线时而照亮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缺乏血色的薄唇，时而又将他深邃的眼窝和线条硬朗的下颌彻底隐入黑暗。
在这明暗交替的闪烁下，他眼底深处那冰封般的阴鸷与内里燃烧的偏执狂热，交织成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质。
他叫“影”，至少，这是他此刻对自己的称呼。
他没有固定的名字，如同他没有固定的身份。名字是束缚，而他追求的是绝对的自由——一种凌驾于法律、道德，甚至生死之上的自由。
影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车窗，投向远方那片已被夜幕彻底吞噬的丘陵地带。
几个小时前，那里还闪烁着令人心烦意乱的警灯，现在，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黑暗。
他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他能想象得到，那位精明强干的杜城队长，此刻必定眉头紧锁，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对手的困兽，指挥着手下在那片他精心布置的迷宫里徒劳无功地翻找。
“杜城……”影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你很优秀，嗅觉敏锐，行动果决。可惜，你和你守护的规则，注定无法理解我所见到的风景。”
他的思维早已轻盈地跃过了这场低级的追捕游戏。警察们执着于线性的逻辑、确凿的证据链，却看不见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更为深邃和……优雅的“艺术”。他的“作品”，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能够轻易解读的？
思绪不由主地飘向了医院，飘向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年轻画家——沈翊。
“沈翊。”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无声滚动，像含着一颗味道奇特的毒糖果。
最初，这只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意外，一个计划外的变数，如同完美画布上不慎滴落的污点，擦去即可。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符号开始变质，散发出一种黑暗的、令人心悸的诱惑力。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清除的障碍，而是变成了一件稀世罕有的、充满灵性的“原材料”。
一个疯狂而炽热的念头，如同剧毒的藤蔓，在他脑中疯狂滋生、缠绕——那双眼睛！那双能瞬间捕捉陶俑姿态微妙差异、能解读古老密码的眼睛！那种近乎预知的敏锐直觉！如果能将这份独特的“灵韵”抽取、封存，会创造出何等的杰作？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满足颤音的低笑，从他喉间溢出。搭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开始随着脑海中奔涌的黑暗灵感而微微颤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革包裹的方向盘，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哒、哒”声，像是在为他脑海中那场逐渐成型的、盛大的“创作”伴奏。
那些警察，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弋国阴兵”陶俑对他而言的真正意义。
那绝非简单的古董文物，更不是寻常的陪葬冥器。那是他艺术的圣殿，是他向这个庸俗、虚伪世界传达某种终极“真理”的媒介。每一尊陶俑的“诞生”，都是一场神圣而残酷的仪式。
他像最挑剔的收藏家，精心甄选承载着人性极致阴暗面的“宿主”——马国良死前那被贪婪和恐惧扭曲的灵魂，孙强在利刃加身时爆发的绝望与狡诈……这些鲜活而丑陋的情感，才是他眼中最珍贵的釉彩。
他倾尽心血，运用那些从古籍残卷中破译、甚至自认为改良创新的古老秘法，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灵魂精华”萃取、锤炼，最终封存于经过特殊处理的陶土之中。
当窑火熄灭，陶俑冷却，它们便不再是冰冷的死物。他能感受到，陶土之下那被封存的、永恒的痛苦哀嚎与绝望挣扎，那是一种扭曲却无比鲜活的“生机”。这是他的艺术，关于死亡与永恒的艺术。
而现在，他遇到了沈翊。
这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这种被知识和天赋点亮的灵性，其“品质”远非马国良、孙强那些被原始欲望驱动的庸俗灵魂所能比拟。
沈翊的灵性，更加纯粹，也更加……强大。是千年难遇的极品“材料”。
“如果能得到他……”这个念头让他呼吸骤然急促，一股热流窜遍四肢百骸。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尊即将诞生的、前所未有的陶俑——它的轮廓将更加优雅流畅，陶土将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独特质感，尤其是那双眼睛，绝不会是简单的黑点，而要烧制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映照人心、洞穿虚空的琉璃光泽。
它将不再是沉默的“守卫”，而将是拥有“洞察”权能的“神祇”，是他所有创作中最巅峰的存在，是对杜城和整个循规蹈矩世界的终极嘲讽！
风险？他当然心知肚明。沈翊躺在医院，身边必有警察二十四小时轮守，杜城定然已将保护等级提到最高。
但恰恰是这种高墙铁壁般的戒备，反而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最强烈的征服欲。
在警察的重重监视下，如同探囊取物般将沈翊带走，这整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件充满极致美学的行为艺术。
难度越高，成功后的快感便越酣畅淋漓。他天生就是行走在刀尖上的舞者。
影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将翻涌的狂热压了下去。艺术家需要激情，但完美的 execution 更需要绝对的冷静。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高速运转，冷静地分析当前局势：杜城及其主力被郊区那个虚假的“第四陶俑”和“石室”线索牢牢牵制，这是天赐良机。
医院的安保看似铁板一块，但固定的巡逻路线、换班时间、人员的心理惯性……规律的背后，必然存在可供利用的、转瞬即逝的缝隙。
当务之急，是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一个能迫使杜城将郊区所有力量，甚至可能调动市区备用警力投入其中的“大事件”。
只有这样，医院那边的守卫才会出现真正的、足以让他行动的空虚。
他的思绪立刻锁定了一个地点——郊区那座已废弃多年的化工厂。
那里偏僻无人，而且他早已未雨绸缪，提前存放了一批精心配置的“烟花”。那些特殊混合物，足以在瞬间制造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天的火光和浓密的毒烟，效果绝对震撼。
这不仅能将警方主力牢牢钉死在郊区，还能制造巨大的社会恐慌，完美地实现调虎离山。
解决了牵制问题，接下来是行动人手。
他绝不会动用核心圈层的任何人，知道秘密越多的人越不可靠。
他需要的是纯粹的、可随时抛弃的消耗品。城北那几个好逸恶劳、胆大包天又没什么头脑的混混形象浮现在他眼前。
对，就是他们。这种人，给一笔足够让他们眼红的钱，再抓住他们之前犯下的、足够进去蹲几年的事当把柄，恩威并施，不愁他们不变成听话的恶犬。
让他们去医院制造骚乱，比如假装医闹、纵火或者 simply 冲击安保，吸引并缠住守卫，他则可以从容地选择最薄弱的环节潜入，完成对沈翊的“取材”。
事成之后，这群混混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所有线索都会自然断在他们身上。
一个环环相扣、近乎完美的计划在他脑中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甚至失败后的备用方案都考虑周全。
他缓缓睁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陶醉笑容，这笑容在车外流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诡异，仿佛来自深渊的恶魔正在欣赏自己精心绘制的毁灭乐章。
“沈翊……”他低声轻语，声音沙哑而充满占有欲，如同收藏家抚摸一件梦寐以求的珍宝，“等待是值得的。你的这双眼睛，注定要在我手中获得永恒。你，将成为我艺术殿堂里最璀璨、最不朽的皇冠。”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凛，猛地一打方向盘，脚下油门深踩。
黑色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与地面轻微摩擦，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毫不犹豫地拐向了通往城北废弃工业区的岔路。
他需要先去化工厂检查并准备好“烟花”，确保它们处于最佳状态；随后，便要去找城北的那几只“老鼠”，用金钱和恐惧，将他们变成自己手中最听话的棋子。
狩猎的高潮即将来临。
夜色，正温柔地掩盖着一切阴谋与杀机。这一次，他要捕获的，不再是普通的灵魂，而是一件蕴含着无上灵性的、活的艺术品原料。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将沈翊那双能看穿一切秘密的眼睛，永远凝固在冰冷陶土中的那个神圣时刻——那将不仅仅是一尊陶俑的完成，更是他对整个秩序世界，最极致、最优雅的复仇与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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