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乱平息后,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却又多了几分难得的安宁。我与穆可可不再整日奔波于险境,倒有了许多闲暇时光,将那些被纷争耽搁的日常,一一拾了起来。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我正对镜梳妆,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踏着青石板一路小跑而来。
“快尝尝!我今早特意去城南‘福记’排队买的糖糕,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穆可可提着食盒兴冲冲地闯进门,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间别着一支简单的银簪,整个人像是被晨露洗过一般清新。许是跑得急,她的脸颊泛着红晕,连说话都带着微微的喘息。
我连忙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掀开盖子的瞬间,清甜的香气顿时在屋内弥漫开来。那糖糕做得精致,表面炸得金黄酥脆,撒着细细的白芝麻,隐约可见内里软糯的质地。
“你可不知道,我天不亮就去了。”穆可可一边用帕子拭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福记的伙计说,今日的糖糕里添了桂花蜜,是今年新采的桂花酿的。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好不容易才买到这最后一份。”
记得从前在西域大漠,我们啃着干硬的干粮,夜里围着篝火取暖。那时穆可可就总念叨着京城的糖糕,说福记的糖糕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蜜糖会从中间流出来,甜得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她说等回了京,一定要把错过的甜食都补回来,要从城南吃到城北,一家都不落下。
如今真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晒着秋日暖阳,吃着还温热的糖糕,倒有种恍如隔世的踏实。石桌旁的海棠树上挂着几个鸟笼,画眉在里头清脆地鸣叫着。微风拂过,几片海棠花瓣悠悠飘落,落在我们的肩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我递过一杯刚沏好的茉莉香片,“小心噎着。”
穆可可含着糖糕,含糊不清地说:“谁让这糖糕太好吃了!对了,我听说城西新开了家绣坊,里面有西域进贡的丝线,颜色鲜得很,我们下午去看看好不好?”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还是从前那个爱热闹、对一切新鲜事都好奇的模样。
我细细品着糖糕,果然如她所说,外皮酥脆,内里软糯,中间还夹着清甜的桂花蜜馅。这熟悉的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差遣丫鬟去买福记的糖糕给我当早点。那时总觉得这是再平常不过的味道,如今历经漂泊,才知这一口寻常的甜,是何等珍贵。
午后,我们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冰糖葫芦的、吹糖人的、卖时鲜果子的,好不热闹。
穆可可拉着我的手,一会儿指着街边的泥人摊惊叹:“你看那个孙悟空,捏得活灵活现的!”一会儿又在首饰铺前驻足,拿起一支玉兰花珠花在我发间比划:“这支珠花真好看,白玉雕的花瓣,配你这支碧玉簪正合适。”
我笑着取下珠花放回柜台:“你呀,每次出来都想给我买东西,自己却总舍不得。”我瞥见她腕上的银镯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发亮,却始终不见她换新的。
她吐了吐舌头,转而被对面绣坊门前挂着的各色丝线吸引。那绣坊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云锦阁”三个烫金大字,门帘是用上好的苏绣做成,绣着喜鹊登梅的图案。
掌柜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见我们进来,连忙迎上前来。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显得格外亲切。
“两位姑娘来得正好,昨日刚到了一批西域的丝线,颜色是京城少见的鲜亮。”她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掀开盖子的瞬间,我们都忍不住惊叹出声。
盒中的丝线在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石榴红、孔雀蓝、翡翠绿、琥珀黄,还有几种我说不上名字的颜色,都鲜艳得如同朝霞晚照。每一束丝线都细细地卷成小卷,整齐地排列在盒中,像是一道微缩的彩虹。
穆可可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束石榴红的丝线,在指尖轻轻摩挲:“这颜色真美,像是西域日落时天边的云彩。”
我记得她曾经说过,在西域的那些夜晚,最怀念的就是京城春日里海棠花的颜色。而此刻她手中的这束红,却比海棠还要艳丽几分。
“我要用这个给你绣个荷包。”她转头对我道,眼睛亮晶晶的,“就绣你最喜欢的兰草,再缀上两颗小珍珠,保准好看!”
我心中一暖,想起在流沙之眼的危急时刻,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说“我陪你一起”;想起在李府夜宴的混乱中,她急中生智点燃烟花报信。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光,早已让我们从同伴变成了彼此最信任的依靠。
“那我也要给你绣一个。”我拿起一匹姜黄色的丝线,笑着说,“绣只小狐狸,像你一样机灵。”
穆可可立刻佯装生气,伸手来挠我的痒:“你才是小狐狸!”我躲闪不及,被她挠得笑出了眼泪。店掌柜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掩口轻笑。
闹够了,穆可可才挽住我的手臂,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不过……我喜欢。”
我们从绣坊出来时,夕阳已西斜。提着装满丝线的小包袱,我们沿着护城河边慢慢走。河水泛着金红的波光,几只白鹭在浅滩处踱步。岸边的柳树垂下纤细的枝条,在秋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宁静。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遇到像之前那样的事吗?”穆可可突然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装着丝线的包袱,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我握着腰间的玉佩,它安静地贴着掌心,没有了往日的灼热,只有温润的触感。这枚曾让我们卷入无数纷争的玉佩,如今只是块普通的美玉,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都随着战乱的平息而远去了。
“或许会,或许不会。”我转头看向她,认真地说,“但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就像你一直陪着我那样。”
穆可可眼睛微红,却又立刻笑了起来,用力点头:“嗯!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她突然拉着我跑起来,“快些走,晚了厨房该关门了,我要让师傅给我们做糖醋鱼,庆祝我们的‘荷包之约’!”
看着她奔跑的背影,鹅黄色的裙摆在秋风中像蝴蝶翅膀般扬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往后的日子,我们时常一起做些寻常事。
春日里,我们会去郊外踏青。穆可可总是像个孩子般在草地上奔跑,采一束野花插在桌上的青瓷瓶里。她认得很多野花的名字:紫色的叫二月兰,黄色的叫蒲公英,那些细小的白花她叫它荠菜花。有一次她采了一把淡蓝色的野花别在我鬓边,说这颜色衬得我的眼睛格外明亮。
夏日里,我们在庭院的葡萄架下纳凉。葡萄藤蔓缠绕,遮出一片阴凉。我绣着荷包,穆可可就坐在一旁剥莲子。她总是细心地把莲心剔出来,说是怕我嫌苦。有时我们会分享一碗冰镇酸梅汤,她总要把碗里最后一口让给我,说自己已经在厨房偷喝过了。可我知道,她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留给我。
秋日里,我们会去山上捡枫叶。穆可可有个厚厚的本子,专门用来夹枫叶做书签。她总是很挑剔,要选形状最完整、颜色最鲜艳的。有一次为了够到高处一片特别红的枫叶,她险些从石头上摔下来,吓得我赶紧扶住她的腰。后来那片枫叶被她小心地夹在《诗经》里,至今还留着。
冬日里,我们围着火炉烤红薯。穆可可总是迫不及待地要去翻动红薯,常常被烫得直甩手。我就笑着拉过她的手,用浸了凉水的帕子给她敷着。等她安静下来,我们便一边吃着香甜的红薯,一边绣着未完成的荷包。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花无声飘落,屋内却暖意融融。
偶尔,端王与靖王会来王府小坐。我们便一起在花厅喝茶,聊聊过往的经历,或是规划着下次去哪里游历。端王总是带来各地的新奇玩意儿,上次是一只会学人说话的八哥,这次又是一匣子南海的珍珠。靖王则常带些兵法棋谱,非要与我们在棋盘上一较高下。
但更多的时候,是我与穆可可守着这一方小院。她在院中种了不少花草,春天有海棠、夏天有茉莉、秋天有菊花、冬天有梅花,四季皆有花香。我们还养了一对白兔,穆可可给它们取名“雪团”和“玉珠”,每日亲自喂它们吃青菜。
那枚曾引发无数纷争的时空玉佩,被我妥善地收在妆奁的最底层。偶尔拿出来擦拭,会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但比起那些,我更珍惜眼前的时光——有好友在侧,有岁月静好,便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圆满。
而我与穆可可的故事,也如同这缓缓流淌的时光,没有了跌宕起伏的惊险,却多了细水长流的温暖。就像她终于绣好的那个兰草荷包,针脚细密,图案清雅,里面装着她特意去寺庙求来的平安符。而我绣的那只小狐狸,她日日带在身边,说是比什么珠宝都珍贵。
在京华的烟火气里,我们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时清晨醒来,听见穆可可在院中喂兔子的轻声细语,或是她在厨房吩咐厨娘做我爱吃的菜肴,我都会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