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灵雾还裹着层薄凉的时候,霖被尾巴尖一阵轻痒弄醒了——不是星髓晶尘,是个比他指尖还小的淡绿色芽尖,正从建木气根的缝隙里钻出来,顶着点细碎的银光,一下下蹭他垂在旁边的尾毛。
他屏住呼吸,慢慢侧过身,生怕动作大了吹跑这株新冒的建木灵芽。灵芽的茎秆细得像丝线,叶片卷着,边缘泛着和建木根须一样的淡绿微光,蹭过尾毛时,带起的痒意比星尘更轻,却更实在。霖试探着把掌心凑过去——没敢贴太近,就用掌心那点温温的暖意烘着灵芽周围的灵雾,尾尖的星点也放轻了动静,只敢小幅度地晃,像怕惊着它似的。
“建木的灵芽认生,你烘着它,它能长得快些。”月湄的声音从灵雾那头飘来,比平时轻了些——她大概是早就醒了,看着他跟灵芽较劲。霖抬头时,看见长老的月白尾巴正轻轻扫过旁边的气根,上面沾着的灵雾水珠滴在灵芽旁边的土壤里,没溅起一点水花。
他没说话,只是把掌心的暖意再放柔些。灵芽像是感觉到了,卷着的叶片慢慢展开一点,露出里面更淡的绿,甚至往他掌心的方向又凑了凑。霖的尾尖星点一下子亮了两颗,悄悄绕着灵芽转了个小圈——没敢离太近,怕引动灵能惊着它。这是他第一次在秘境里见到这么小的灵芽,以前见的都是已经长粗的气根,没想到这么软,软得像记忆碎片里狐族幼崽的绒毛。
等灵芽彻底展开叶片,不再发抖的时候,霖才轻轻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尾巴也小心地抬起来,避开气根的缝隙。他看着灵芽在灵雾里轻轻晃,尾尖星点还在跟着它动,直到月湄喊他去处理玉牌,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之前,还特意用灵能凝成个小小的光罩,罩在灵芽周围,挡住会吹过来的灵雾气流。
东角的石台上,今天多了块新的玉牌——是月湄昨天从建木更深处的岩缝里找出来的,表面蒙着层薄灰,刻着的九尾纹比其他玉牌更浅,像是被青丘星的风雪磨过。霖蹲下来,先用尾巴尖扫掉灰,玉牌的颜色慢慢显出来:不是常见的乳白,是带着点青的淡色,像极了狐族那时候穿的瓷甲釉色。
他把中间三尾轻轻搭上去,尾尖星点刚碰到玉牌,就感觉到里面裹着的记忆碎片——不是酿酒,不是打猎,是个穿短衫的狐族少年,正蹲在窑厂的火堆旁,手里揉着块灰青色的瓷土,额头上沾着泥,却学得格外认真。少年的旁边,站着个老匠人,正用手指点着瓷土上的纹路:“这里要刻得深些,灵能才能渗进去,瓷甲才够韧,能护住你弟弟。”
霖的尾尖顿了顿,星点亮得更明显了——他认得那纹路,和之前战争里飞霄将军瓷甲上的纹路几乎一样,只是更浅,更稚嫩,是少年第一次学做瓷甲的样子。记忆里的少年揉瓷土揉得手都红了,却没停,嘴里还念叨着:“要做最韧的瓷甲,等开战了,护住阿姊,护住匠人爷爷。”
淡金色的灵能顺着尾尖渗进玉牌,那些模糊的碎片慢慢凝实:少年把揉好的瓷土放进窑里时,偷偷在窑边放了颗小石子(和霖收集的那颗有点像);老匠人教他刻最后一道纹路时,指尖的灵能蹭在他手背上,暖乎乎的;甚至能闻到窑里飘出来的瓷土烧熟的味道,带着点烟火气,和长乐天商贩那边飘来的糖糕味不一样,却同样实在。
“别陷进去了。”月湄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尾尖星点已经缠在玉牌上了,灵能耗得比平时多——他刚才看得太入神,差点把自己的灵能多灌进去。“忆质能看,不能沉,”月湄蹲下来,用尾巴尖碰了碰他的耳朵,“这是狐族的手艺,是他们的根,你记着就好,不用替他们疼。”
霖赶紧收回灵能,尾尖星点慢慢平复下来。玉牌里的记忆已经稳了,少年揉瓷土的画面清晰地嵌在里面,连他手背上沾的泥点都能看清。霖轻轻摸了摸玉牌,掌心的暖意渗进去一点——不是修复,只是想让那个认真的少年,在记忆里能更暖和些。
午后的灵雾晒得有点暖,霖坐在石台上整理他的小玩意,把那块带九尾纹的碎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碎玉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上面的半道九尾纹,刚好能和石台上那块刻着瓷甲记忆的玉牌纹路对上——他也是今天才发现的。
正看着,碎玉突然微微发烫,表面泛起淡淡的金光,和他掌心的暖意碰在一块,竟顺着灵脉纹往他手腕上爬。霖吓了一跳,赶紧想把碎玉放下,却看见碎玉里飘出点淡金色的碎片——不是新的记忆,是之前那块酿酒玉牌里的细节:酿酒的先祖正笑着把一颗糖糕递给旁边的幼崽,幼崽的尾巴翘得老高,和长乐天那个卖糖糕的狐族商贩一模一样。
“是星髓的灵韵引的。”月湄走过来,指了指他身边的星髓碎片——刚才他随手把星髓放在碎玉旁边,两块东西的光正对着亮。“碎玉是从青丘的老玉牌上掉的,星髓里有青丘的灵韵,碰在一块,就会把藏着的细枝末节显出来。”
霖慢慢松开手,看着碎玉的光和星髓的光缠在一块,里面的碎片越来越多:先祖酿酒时用的陶罐,上面刻着和他灵脉纹相似的银线;幼崽手里的糖糕,上面沾着点桃瓣——和记忆碎片里桃树下的桃花一样。他的尾尖星点跟着这些碎片转,眼睛亮了亮:“原来先祖也喜欢糖糕?”
“青丘没结冰的时候,桃树下常有人卖糖糕,”月湄坐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搭在碎玉旁边,帮着稳住光,“那时候的糖糕,是用桃汁做的,比长乐天的还甜。”霖听得认真,尾尖星点落在碎玉上,没敢用灵能,只是轻轻碰了碰——他想记住这些细节,记住先祖笑着的样子,记住幼崽翘着的尾巴。
等碎玉的光慢慢暗下去,霖把它放回小玩意堆里,还特意放在星髓碎片旁边。他摸了摸碎玉,掌心的暖意还在,像是刚才那些温暖的碎片,都留在了碎玉里。
傍晚的灵雾变紫的时候,月湄搬来一堆新捡的星髓碎片,摆在石台上,让霖帮忙整理——这些碎片有的含着智识命途的灵韵,有的带着点虚无命途的淡影,需要按灵韵的强弱分开,方便以后保存记忆碎片。
霖蹲在旁边,把掌心贴在每块碎片上,感受里面的灵韵——含智识灵韵的碎片会让他的耳廓纹路亮一点,含虚无灵韵的则会让尾尖星点暗一点,很好分。整理到一半,他拿起块特别小的碎片,里面的灵韵很淡,却很暖,像他掌心的温度。
“这块是从青丘星的雪地里挖出来的,”月湄看着他手里的碎片,声音轻了些,“那时候先祖刚拒绝赤泉,带着玉牌逃出来,走得太急,把这块星髓落在雪地里了——后来是我找了三年才找着的。”霖抬头看她,月湄的耳廓纹路泛着淡光,像是在回忆那时候的风雪。
“先祖为什么要带着星髓走?”霖轻声问,指尖轻轻碰着碎片——他以前没问过,总觉得这些旧事太沉。
“因为星髓能存记忆,”月湄把一块含智识灵韵的碎片放在他手里,两块碎片的光碰在一块,暖得更明显,“青丘的雪太大,不把记忆封在玉牌、藏在星髓里,等冰化了,就什么都剩不下了。我们守着星髓,守着玉牌,就是守着青丘的影子,让不管是涂山还是狐族,都知道自己从哪来。”
霖点点头,把两块碎片放在一起——暖的那块,他特意摆在靠近灵芽的方向,想让它也暖些。整理完所有碎片,他看着石台上排得整整齐齐的星髓,还有旁边的玉牌、小玩意,突然觉得这些东西都活了——里面藏着先祖的笑,藏着狐族的手艺,藏着青丘的糖糕和桃花,都是他要守着的东西。
夜深了,灵雾静得能听见建木根须轻轻呼吸的声音。霖躺在星髓矿脉上,没像平时那样蜷着尾巴,而是把九条尾巴舒展开,尾尖的星点对着头顶的星穹,轻轻晃着,像在跟着星轨走。
他突发奇想,把掌心贴在星髓上,用一点点灵能,在星髓的表面画小图案——先画了株小小的灵芽,和早上见的那株一样,淡绿的线条,带着点微光;又画了颗小石子,圆滚滚的,像他收集的那颗;最后画了道半道九尾纹,和碎玉上的刚好对上。灵能画过的地方,星髓泛起淡淡的金光,和尾尖的星点呼应着,亮得很温柔。
画到一半,他又感知到了外界的情绪:长乐天的那个狐族商贩,正坐在家门口吃着糖糕,情绪里满是满足;太卜司的那个青衫官员,正对着星象图叹气,却带着点放松——大概是今天的报告没出岔子;云骑军的那个巡逻士兵,正靠在舱壁上看星星,情绪里没有了白天的累,只有点安安静静的踏实。
霖的灵能顿了顿,在星髓上又添了个小小的光团——像他早上给灵芽罩的那个,也像他偶尔给云骑军送的那点灵能。他没敢多画,只是轻轻点了点,然后收回手,看着星髓上的小图案,尾尖星点绕着图案转了圈。
月湄的身影从灵雾里走过,看见他在星髓上画的东西,没说话,只是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星髓上的灵芽图案,让那道线条更亮了点。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玉牌那边,然后把尾巴蜷起来,裹住自己,掌心还贴着星髓上的小图案——暖乎乎的,像握着一堆小小的、亮着的希望。
他闭上眼睛,尾尖的星点慢慢暗下去,只有星髓上的小图案还亮着,映着他手腕上的灵脉纹。远处的仙舟很静,近处的建木很暖,他守着这些记忆,这些图案,这些从青丘飘来的细碎影子,安安静静地,做着属于他的、小小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