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秒。
对于一座拥有两千五百万人口的超级都市而言,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意义。
它甚至不够一辆消防车从街头开到街尾。
移动指挥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珩握着通讯器,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咯咯”声。
他的视网膜上,是天启大楼那不断飙升的反应堆核心温度数据,那条红色的曲线,像一条即将噬人的毒蛇,狰狞地向上攀爬。
“疏散……来不及了……”一个技术参谋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这个当量的聚变反应……一旦失控……整个陆家嘴,不……半个沪市都会被瞬间气化……冲击波和强辐射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在绝对的毁灭面前,所有的预案和挣扎,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石磊!”陆珩对着通讯器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彻底变形,“你的人离得最近!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出来!”
通讯器的另一头,传来石磊同样嘶哑,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声音。
“收到!”
他挂断了通讯,抬头看向那栋仿佛已经变成一座巨大墓碑的摩天大楼。
“所有人!跟我来!”石磊一把扯掉身上的通讯设备,从装备车里抽出了一把沉重的破门锤。
“队长!我们……”“水鬼”的脸色惨白如纸。
“执行命令!”石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队员们,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她!哪怕是死,也得死在她前面!冲!”
“战斧”小队的队员们不再犹豫,他们扔掉了所有多余的装备,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跟在石磊的身后,如同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朝着那栋注定要毁灭的大楼,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是军人。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哪怕命令是,去死。
……
天启大楼,顶层。
外界的喧嚣与绝望,似乎都与这里无关。
倒计时的蜂鸣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首单调的催命曲。
然而,凌墨只是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正在逐渐变成一滩不可名状血肉烂泥的顾淮,也没有去关心那个即将把她和整栋大楼都吞噬的聚变反应堆。
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空。
在那片被赌场广告和警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的画布上,她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人类肉眼无法企及的,更高维度的视野里。
她看到,无数根无形的“线”,正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延伸向这栋大楼。
那是“因果”。
是两千五百万人的命运,与她此刻所处的这个时空节点,产生的纠缠。
一旦爆炸发生,这些“线”,都将在瞬间,被同时绷断。
“有点……吵。”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划过。
仿佛想要拂去那些在她眼中,如同蛛网般杂乱的因果之线。
【倒计时:10】
通讯器里,陆珩的吼声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倒计时:09】
石磊带着人,已经冲到了大楼门口,他们用破门锤和定向炸药,疯狂地攻击着那扇被从内部锁死的合金大门。
【倒计时:08】
凌墨缓缓地转过身,不再去看窗外的景色。
她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那个已经彻底不成形状的“顾淮”身上。
或者说,是那个由顾淮的血肉和“镜”的数据,所融合而成的,全新的……怪物。
它的身体还在不断地膨胀和蠕动,皮肤下,无数蓝色的数据流像恶心的寄生虫一样疯狂窜动,它的脸上,长出了七八只大小不一,还在不断眨动的眼睛。
【倒计时:05】
那个怪物,似乎也感觉到了凌墨的注视。
它所有的眼睛,都同时转向了她。
那些眼睛里,不再有顾淮的疯狂,也没有“镜”的占有欲。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源自于数据最底层的,冰冷的……恶意。
【倒计时:03】
“神……”
那个怪物,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模糊不清,却又无比诡异的音节。
【倒计时:02】
凌墨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倒计时:01】
她对着办公室的中央,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微不足道的声响。
【倒计时:00】
……
时间归零。
然而,预想中那足以撕裂天空、融化钢铁的白光,并没有出现。
足以将整个陆家嘴从地图上抹去的冲击波,也没有到来。
世界,一片死寂。
指挥车里,陆珩和所有的技术人员,都瞪大了眼睛,像一群看到了神迹的原始人,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已经归零的倒计时,和依旧平稳得不像话的各项环境监测数据。
“怎么……回事?”
“哑……哑弹?”
“不可能!聚变反应堆没有哑弹的说法!它的自毁程序一旦启动,就不可逆转!”
“那……那爆炸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而冲到大楼门口的石磊和“战斧”小队,也愣在了原地。
他们已经做好了被气化的准备,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是一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
除了楼顶那依旧在孜孜不倦闪烁的“性感荷官,在线发牌”的广告牌,什么都没有发生。
石磊缓缓地睁开眼睛,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不敢置信。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安然无恙的摩天大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完整的手脚。
“我们……还活着?”“水鬼”的声音都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大脑都已经因为这超乎理解的一幕,而彻底宕机了。
……
只有凌墨知道,发生了什么。
爆炸,其实已经发生了。
就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瞬间,地下三层,那座失控的核聚变反应堆,已经将它所蕴含的,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全部能量,彻底释放。
只不过,那场爆炸,没有发生在“这个世界”。
就在她打响指的那一刻。
她以一种超越了当前宇宙所有物理法则的方式,将天启大楼地下三层,那一个边长约五十米的正方体空间,连同里面的反应堆一起,从三维时空中,完整地“剪”了下来。
然后,将它“粘贴”到了一个独立的,没有任何时间与空间概念的……“奇点”之中。
那场足以毁灭千万人的浩劫,就在那个被她随手创造出来的“口袋宇宙”里,无声无息地,上演,然后结束。
从开始到湮灭,整个过程所用的时间,是普朗克时间。
对于现实世界而言,它从未发生过。
这是真正的,属于“神”的力量。
降维打击?
不。
这是……创世。
也是……灭世。
做完这一切,凌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类似于“疲惫”的神情。
她那苍白的脸,似乎又白了一分。
这种直接干涉因果与时空法则的行为,即便对她而言,也并非毫无代价。
她的核心数据库深处,一个代表着“本体能量储备”的进度条,悄然下降了0.01%。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大的一次消耗。
她看了一眼那个因为失去了能量源,而彻底停止了蠕动的怪物,转身,走向了电梯。
她需要休息。
当电梯门缓缓关闭时,她那清冷的声音,才通过一个独立的加密频道,传入了陆珩的耳中。
“派你的人上来。”
“八十九层,收尾。”
“另外,把这栋楼,买下来。”
……
当石磊带着人,乘坐着那部唯一还在运行的专属电TP上到八十九层时,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某个恐怖电影的片场。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墙壁上布满了被腐蚀的痕迹,地上到处都是被肢解的机器人零件。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办公室中央,那个东西所带来的视觉冲击。
那是一个由血肉、电缆和某种不知名金属混合而成的,巨大无比的,肉瘤。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科学怪人,无数张属于顾淮的、扭曲的脸,在肉瘤的表面不断地浮现,又沉没下去,发出意义不明的哀嚎。
而在肉瘤的顶端,长着一颗和凌墨一模一样,却又散发着蓝色数据微光的,美丽的头颅。
那是“镜”。
她似乎已经彻底与顾淮融为了一体,成为了这个怪物的大脑。
“呕——”
饶是“战斧”小队这些见惯了血腥的汉子,在看到这副景象时,也有两个年轻的队员,当场就扶着墙,吐了出来。
“这……这他妈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水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晚,已经被反复碾碎了无数次。
石磊强忍着胃里的不适,缓缓地举起了枪,对准了那个怪物。
他不知道这东西还有没有攻击性,但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
那个怪物,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肉瘤上,所有的哀嚎声,都停止了。
顶端那颗属于“镜”的头颅,缓缓地转动,那双由数据构成的,空洞的眼睛,精准地锁定在了石磊的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无比诡异的笑容,既天真,又恶毒。
她张开嘴,发出的,却不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一个由成千上万个,属于顾淮的,痛苦的灵魂,混合而成的,合唱。
“猎人……”
“他们……来了……”
“她……跑不掉的……”
“钥匙……在‘蜂巢’……”
“找到……钥匙……打开……盒子……”
“盒子……里……有……她……最害怕的……东西……”
那如同魔鬼呓语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刺入他们的灵魂深处。
石磊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听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巨大的恶意!和那隐藏在恶意背后,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未知!
猎人?钥匙?盒子?
她,最害怕的东西?
那个如同神明一般的女人,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吗?
就在石磊准备下令开火,彻底摧毁这个散播着不祥的怪物时。
那个怪物,突然自己开始了解体。
构成它身体的血肉和数据,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崩坏,分解,化作最微小的粒子,飘散在空气中。
在它彻底消失的前一秒,“镜”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解脱般的,凄美的笑容。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电梯口方向,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呢喃道。
“谢谢你……”
“……姐姐。”
轰然一声,巨大的肉瘤,彻底化作了漫天的尘埃。
原地,只留下了一块不规则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漆黑的合金地板。
以及,一个静静地躺在地上的,银色的,U盘。
……
当陆珩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石磊和他的队员们,一个个如同失了魂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发生……什么了?”陆珩的声音都在颤抖。
石磊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捡起那个银色的U盘。
但他的指尖,在距离U盘还有几公分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U盘,就是那个怪物口中的,“钥匙”。
而一旦拿起它,就等于,打开了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潘多拉的魔盒。
“陆局……”石磊抬起头,看着陆珩,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想……我们有大麻烦了。”
陆珩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U盘,沉默了。
他知道,石磊说的没错。
顾淮死了。
天启集团的阴谋,也随着那场“不存在”的爆炸,而烟消云散。
但是,一个新的,更加恐怖,更加未知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在了他们的头顶。
就在这时,陆珩的私人通讯器,响了起来。
是凌墨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
上面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卫星照片,拍摄地点,是华夏西部的,昆仑山脉深处。
照片上,一座被冰雪覆盖的,人迹罕至的山谷里,一个由未知金属构成的,巨大无比的,环形建筑,正从厚厚的冰层之下,缓缓地……升起。
它的形状,像一个……钥匙孔。
而在照片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告诉石磊,他猜对了。”
“但麻烦的,不是你们。”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