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枫眠再次与蓝启仁会面。两人在雅室对坐,清茶氤氲着热气。
“魏婴这孩子,劳蓝先生费心了。”江枫眠端起茶杯,语气恳切,“他性子是活泼了些,但心地纯善,重情义。看到他如今在云深不知处这般适应,枫眠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有时看他那机灵劲儿,倒让我想起他父母年少时的模样。”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留意着蓝启仁的反应。
蓝启仁闻言,抚须的动作微微一顿,严肃的眉眼间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追忆,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藏色……活泼跳脱,于规矩上……不甚在意,但天资卓绝,心地光明。魏长泽,沉默寡言,却义字当头,剑术精湛。”
江枫眠顺势接道:“是啊,当年在云深不知处听学,藏色散人可是没少让先生头疼。我记得有一次,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将你的胡子……”他适时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蓝启仁古板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斥责“不成体统”,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语气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顽劣不堪!”但那眼神深处,分明掠过一丝对逝去年华和故人的复杂情绪。
江枫眠见好就收,叹息一声,语气带上几分真诚的托付:“往事已矣。只望阿婴能继承其父母之优,在蓝氏的教导下,走正道,明事理,将来成为一个于仙门有益之人。这孩子……看似豁达,实则心思细腻重情,还望先生日后能多加以引导,宽严相济。”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魏婴父母的旧谊,又表明了自己毫无芥蒂、全心为魏婴打算的态度,更隐晦地请求蓝启仁能因着这份旧情,对魏婴多一份包容。
蓝启仁看了江枫眠一眼,目光深沉,最终缓缓颔首:“既入我门,自当尽心教导。”这便是承诺了。
辞行之时,魏婴一直将江枫眠送到了山门口。他穿着那身小小的蓝氏校服,眼眶依旧有些红,却努力忍着没有再哭,只是小手紧紧拉着江枫眠的衣袖,不肯放开。
“江叔叔,您一定要来看我。”他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
“一定。”江枫眠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和抹额,温声道,“好好听蓝先生的话,用心学习,和蓝二公子好好相处。”
魏婴用力点头,声音带着鼻音:“我会的!我会变得很厉害,不让江叔叔失望!”
江枫眠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对一旁静立的蓝启仁和蓝曦臣拱手道别,然后转身,沿着长长的石阶向下走去。
身后,那道小小的、红色的身影一直伫立在云雾缭绕的山门前,直到再也看不见。
回到莲花坞,江枫眠立刻投入了繁杂的宗务之中。他需要尽快将莲花坞彻底掌控,积蓄力量,才能在未来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和保护想保护之人的能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过半月,一封来自眉山虞氏的加急信件,被虞氏弟子几乎是闯着送到了他的面前。
信是虞宗主亲笔,言辞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指责。信中说,虞紫鸢带着江晚吟和江厌离外出夜猎,在眉山与云梦交界的一处名为“迷雾林”的山谷中,遭遇了罕见的强大妖兽。虞紫鸢为保护子女身受重伤,只来得及带着同样受伤不轻的江晚吟杀出重围,而江厌离却被困在了山谷深处的幻瘴之中,生死未卜!信末强调,那妖兽擅长幻术,极难对付,虞氏人手折损不少,恳请(或者说要求)江枫眠立刻前去救援,毕竟,江厌离是他的亲生女儿!
“啪!”
江枫眠将信纸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迷雾林?擅长幻术的妖兽?偏偏是虞紫鸢带着他们去的?还正好只困住了性情最温和、几乎没什么自保能力的江厌离?
这算计,简直拙劣得可笑!分明是虞紫鸢和虞家见他上次态度强硬,便想出了这等苦肉计,利用江厌离的安危,逼他出手,甚至可能想借此在救援过程中制造什么“意外”,或者至少让他这个“冷血父亲”在仙门百家面前落得个见死不救的骂名!
他们大张旗鼓地送来求救信,恐怕此刻消息早已传开。他若不去,明日“江枫眠为私生子不顾亲生女儿死活”的流言便会甚嚣尘上;他若去,便是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跳!
“好,好一个虞紫鸢!好一个虞家!”江枫眠气极反笑,眼神冰冷刺骨。他对江晚吟和江厌离并无多少感情,但作为“江枫眠”,作为莲花坞宗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名义上的女儿陷入险境而置之不理,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将事情闹大的情况下。
这阳谋,让他恶心,却不得不接招。
他立刻点齐一队精锐弟子,亲自带队,御剑直奔迷雾林。
迷雾林如其名,终年被灰白色的浓雾笼罩,林内光线昏暗,怪石嶙峋,气氛诡异。一踏入林中,便觉一股阴冷的气息缠绕上来,连神识都受到了一定的干扰。
根据虞家提供的模糊方位,江枫眠带着弟子们谨慎深入。越往深处,雾气越浓,四周开始出现一些扭曲的光影和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干扰着人的心神。
突然,侧面一道凌厉的剑气毫无征兆地袭来!目标直指江枫眠后心!
“宗主小心!”身旁弟子惊呼。
江枫眠早有防备,身形诡异地一扭,避开了要害,同时反手一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袭击者一击不中,立刻遁入浓雾之中,身法诡异,显然是精通暗杀之辈。
“果然有埋伏。”江枫眠眼神更冷,下令弟子结阵戒备。他心中怒火更炽,虞家为了逼他就范,竟然真的敢下杀手!
继续前行,遭遇了几波类似的偷袭,都被他有惊无险地化解。但频繁的袭击和无处不在的迷雾幻瘴,让弟子们的精神都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信中描述的谷地时,周围的雾气骤然变得浓郁如实质,颜色也泛起了诡异的七彩流光。一股强大的、令人心神摇曳的力量笼罩了下来。
“稳住心神!是幻术!”江枫眠厉声喝道,自身灵力运转,试图抵抗。
然而,这幻术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那七彩流光仿佛有生命般钻入他的识海,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浓雾散去,他发现自己不在阴森的森林,而是站在了一片温暖明媚的阳光下。眼前是熟悉的莲花坞校场,但比记忆中更加热闹繁华。一个穿着紫色劲装、眉眼飞扬的少年正挽着弓箭,笑着对他说:“爹,你看我这一箭如何?”那是……长大了的、意气风发的江晚吟?
另一边,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温婉秀丽的少女端着茶点走来,笑容恬静:“爹,您累了吧,歇歇喝口茶。”是江厌离。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校场边缘,一个穿着黑色劲装、束着红色发带的青年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树上,手里转着一支漆黑的笛子,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眉眼依稀能看出魏婴的模样,却更加俊美张扬,周身气息洒脱不羁。他看向这边,眼神清亮,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亲近。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充满了诱惑:看,这才是你该有的生活。儿女绕膝,家族兴旺,那个你一心维护的孩子也安然长大,对你依赖亲近。留在幻境里,这一切都是你的。何必去管外面的风雨,去救那个并不亲近、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女儿?
这幻境太过真实,描绘的景象也恰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对“安稳”和“圆满”的一丝潜藏渴望。尤其是看到那个安然长大、笑容明媚的魏婴,他的心神出现了瞬间的恍惚和动摇。
留下来吗?
……
不!
几乎是同时,一股冰冷的警醒从心底升起。他是穿越者,他对江家没有感情,他对所谓的“圆满家庭”毫无期待!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那妖兽根据他潜意识的碎片编织的陷阱!
魏婴还在蓝氏等着他,他绝不能被困在这里!
“破!”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神识瞬间清明,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强横的剑意如同烈阳融雪,狠狠斩向四周绚烂而虚伪的幻象!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响起,眼前的温馨景象寸寸龟裂,最终化为虚无。他依旧站在那片诡异浓郁的七彩迷雾之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微微起伏。
好厉害的幻术!竟然能直击人心底最柔软或最渴望的角落!
他眼神恢复冰冷,更加警惕地看向迷雾深处。江厌离应该就在里面,而那只擅长幻术的妖兽,以及可能存在的更多埋伏,也在等着他。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