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时候,江枫眠首先感觉到的,是手里沉甸甸、湿漉漉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指节分明、一瞧就是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正滑稽地捧着一块水灵灵的红瓤西瓜,瓜皮碧绿,汁水沿着他的虎口,快要滴到那身用料极讲究、绣着淡银色九瓣莲纹的紫色宗主常服上。
……瓜?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和眼下这个身份的认知轰然对撞。他,江枫眠,那个看剧时就对云梦江氏那套“为了你好”的虚伪做派恶心得不行,尤其心疼那个被“恩情”绑架了一生、最终尸骨无存的夷陵老祖的现代青年,现在,正顶着江枫眠的皮囊,手里捧着一块瓜。
荒谬感让他几乎要笑出声。
“宗主,按您的吩咐,找到这小子了。”
一个带着几分谄媚,又有些粗粝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江枫眠猛地抬头。
视野清晰起来。他现在似乎是在一条肮脏潮湿的小巷口,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江氏服饰的家仆。而前方,一个身材粗壮的家仆正粗暴地拽着一个孩子的胳膊,将那小小的人影如同拖拽一件破烂行李般,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扯了出来。
那孩子真的太小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穿着一身破烂到几乎无法蔽体的污浊衣衫,露出的手脚上满是泥垢和深浅不一的伤痕。他被拽得踉踉跄跄,因为疼痛或者恐惧,细小挣扎的手臂被家仆铁钳般的手攥住,留下刺眼的红痕。
可偏偏,那一双眼睛。
乌溜溜的,极大,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此刻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面盛满了惊惶不安,像只被猎人堵在陷阱里的小兽。但那惊惶深处,却有一点极微弱、却极其顽强的亮光,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华丽、气质温和,手里却捧着块西瓜的陌生大人。
这就是……小小的魏婴。
那个日后会神采飞扬、会撒泼打滚、会一笑惹得百家侧目,最终却血洗不夜天、身死魂销的夷陵老祖魏无羡。
江枫眠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痛。剧里的那些情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莲花坞的训斥,紫电的鞭痕,那一句句“他是我江家的家仆”,还有乱葬岗上那绝望的一跃……
去他妈的江家家仆!去他妈的故人之子!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他当初看剧时对江枫眠,对虞紫鸢,对整个江家那点压抑不住的唾弃和愤怒,此刻尽数涌上心头,比手里的西瓜瓤还要红,还要灼人。
“谁说要带他回江家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
拽着魏婴的家仆愣住了,脸上的谄媚僵住,有些无措地看向自家宗主,又看看手里脏兮兮的孩子:“宗主,这……这不是您一直让我们找的,魏长泽前辈的……”
江枫眠没理会他。看着周围雪白的冬景,猛地将手里那半块怎么看怎么讽刺的西瓜往旁边地上一掼!
“啪嚓!”
鲜红的瓜瓤在地上炸开,汁水四溅,像一滩淋漓的血。碎瓜块混着黑色的籽,粘腻地糊在青石板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枫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落回那小乞丐一样的孩子身上。他尽量放缓了语气,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魏婴齐平,甚至刻意忽略了孩子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酸馊气味。
“你叫魏婴,对不对?”他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双过于警惕的眼睛。
小魏婴怯生生地看着他,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地上摔得稀烂的西瓜,小小的喉咙蠕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偷偷咽口水。他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江枫眠心里更软了,还夹杂着细细密密的疼。他尽量扯出一个温和的,自认为最无害的笑容:“别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带你去买新衣服,然后找间客栈住下,再给你买好吃的。桂花糕喜欢吗?还是想吃肉包子?”
他一边说,一边试探着伸出手,不是去拉拽,而是轻轻拂开了那粗壮家仆依旧攥着魏婴胳膊的手。家仆讪讪地退到一旁。
小魏婴瞪大了眼睛,里面的惊惶慢慢被一种巨大的、不敢置信的茫然所取代。买新衣服?住客栈?吃好吃的?这些词语离他颠沛流离、与恶狗争食的生活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在听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故事。他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蹲着依旧显得很高大、笑容很温暖的大人。
“……真、真的吗?”他终于鼓起勇气,发出了细微如蚊蚋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怀疑和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真的。”江枫眠肯定地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他看了看孩子身上单薄的破衣,初秋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他直接脱下了自己那件昂贵的宗主外袍,小心地、避开了那些明显的污渍和伤口,裹在了小魏婴瘦弱的身体上。
雪白的绸缎瞬间被污垢沾染,江枫眠却浑不在意。那外袍对于魏婴来说实在太大了,下摆直接拖到了地上,把他整个人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张虽然脏污,但五官已然能看出精致轮廓的小脸。
“走,我们先去买衣服。”江枫眠说着,没有再去牵他的手,而是用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然后率先转身,朝着巷子外最繁华的街市走去。
他无视了身后那些面相觑、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家仆。让他们滚回莲花坞去给虞夫人报信吧,他懒得应付。
小魏婴裹着那件带着陌生人体温和淡淡清香的柔软外袍,迟疑了一下,看着前方那个宽阔挺拔的背影,最终还是迈开细瘦的小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那件过长的外袍下摆在地上拖行,沾上了尘土,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暖和。
江枫眠领着他,径直走进了城中最高档的一家成衣铺。掌柜的见来人气度不凡,虽然后面跟着个像小乞丐的孩子,身上却裹着价值不菲的衣物,连忙堆着笑迎上来。
“把你们这里最好的料子,适合他穿的成衣,都拿出来看看。”江枫眠言简意赅。
掌柜的忙不迭地去取。很快,几套用料讲究、做工精致的小袍子就摆在了面前。江枫眠挑了一套最柔软的湖蓝色细棉布中衣,又选了一套正红色的箭袖小袍,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试试这个。”他把衣服递给一直紧张地揪着身上过长大袍边角的魏婴。
小魏婴看着那簇新的、颜色鲜艳得晃眼的衣服,小手在身上用力擦了擦,才敢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喜爱。
在伙计的帮助下,换上新衣的小魏婴从里间走出来时,简直像换了个人。合身的红色小袍衬得他皮肤白皙了不少,虽然依旧瘦弱,但那股灵秀之气再也掩不住。他有些不自在地扯着衣角,偷偷抬眼去看江枫眠,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怯生生的欢喜。
“很好看。”江枫眠由衷地称赞,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点。他付了钱,又领着焕然一新的小魏婴,直接包下了城里最清净客栈的一间上房。
热水早已备好。江枫眠亲自动手,调好了水温,才让魏婴进去清洗。他自己则坐在外间,听着里面哗啦哗啦的水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绝不能回莲花坞。那个地方对这孩子来说,不是家,是牢笼,是未来一切悲剧的起点。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洗得干干净净、穿着崭新红色小袍的魏婴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热水将他苍白的脸颊蒸出了两团红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更显得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如同水洗过的黑曜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江枫眠面前,小手紧张地攥着衣摆。
真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江枫眠心里叹息,若是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地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孩子流落街头至此,不知该有多心痛。
“饿了吧?”江枫眠拉他在桌边坐下。
几乎是同时,客栈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有一碟碟皮薄馅大的肉包子,有撒着金黄色桂花的甜糯糕点,有炖得烂熟的鸡腿,有清炒的时蔬,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香浓的米粥。
小魏婴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地盯着桌子,喉咙不停地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但他却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强忍着没有立刻扑上去,只是用那双渴求的大眼睛,询问般地看向江枫眠。
“吃吧,都是给你的。”江枫眠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又把那盘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得到允许,魏婴再也忍不住,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他吃得极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用手抓着鸡腿用力撕咬,像是怕慢一点这些好吃的就会消失。江枫眠看得心酸,不住地轻声提醒:“慢点吃,别噎着,喝口粥顺顺……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听到“没人和你抢”这几个字,魏婴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埋下头去,只是速度稍稍放慢了一些。
等到桌上的食物被扫荡了大半,魏婴的动作才终于慢了下来,开始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块桂花糕,细细地品味着那份久违的、纯粹的甜意。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江枫眠看着他乖巧的、终于不再充满惊惶的侧脸,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要砸进这孩子的心里,也砸碎那既定的、令人厌恶的命运轨迹:
“魏婴。”
小魏婴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澄澈的眼睛望着他。
“听着,”江枫眠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需要报答任何所谓的‘恩情’。”
“你不属于我,也不欠我任何东西。”
“你只属于你自己。”
魏婴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他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里所有的含义,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大人话语里的郑重和……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叫做“自由”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桂花糕,那甜丝丝的味道仿佛一直渗到了心里最深处。
窗外,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属于夷陵老祖魏无羡的故事,似乎从这一刻起,悄然拐上了一条无人知晓的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