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严家老宅那令人窒息的晚宴回来，严霖霖显得格外安静。他不再像往常那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严浩翔，而是独自蜷缩在客厅沙发最角落的位置，抱着一个软垫，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还未从那些探究、轻佻甚至带着恶意的目光中回过神来。

严浩翔看着他这副把自己缩进壳里的模样，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不是对严霖霖，而是对那些让他受惊的人，也包括那个默许了这一切发生的自己。

他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试图与严霖霖平视。“霖霖？”他低声唤道。

严霖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纯净茫然，而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带着未散的惊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就那样看着严浩翔，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严浩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陌生的酸胀感。他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脸颊，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时，看到严霖霖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让严浩翔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了上来，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夜景，第一次对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产生了强烈的厌弃。

是他的世界，玷污了他的霖霖。

那一晚，严霖霖睡得极不安稳。他在睡梦中时而蹙眉，时而发出小动物般呜咽的鼻音。严浩翔半夜不放心，起身去看他，发现他蜷缩在床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严浩翔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渐渐地，在他的安抚下，严霖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严霖霖安静的睡颜上。严浩翔看着他，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融化。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保护一个人，不仅仅是提供物质和安全，更是要抚平他内心的不安与创伤。

第二天，严浩翔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行程，一整天都待在公寓里。他没有试图去“教育”严霖霖什么，只是让他待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内。

严霖霖似乎也感知到了这种无声的庇护，他不再蜷缩在角落，而是搬了一个软垫，坐在书房靠近严浩翔办公桌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严浩翔给他买的一个解压玩具，安静地捏着。

下午，阳光正好。严浩翔在处理邮件，眼角的余光瞥见严霖霖放下了手中的玩具，目光被窗外投射进来、在光洁地板上形成的一片明亮光斑所吸引。

他站起身，走到那片光斑旁，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片虚幻的温暖。阳光在他近乎透明的指尖跳跃，仿佛赋予了它们生命。

严浩翔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他起身，走到那个堆满了崭新画材的角落，拿起一块小画板，夹上一张雪白的画纸，又挑选了几支最基础颜色的颜料和一支画笔，走到了严霖霖身边。

他将画板放在严霖霖面前，把挤了少许颜料的调色盘和画笔递给他。

严霖霖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玩具”，愣住了。他看看画板，又看看严浩翔，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还有一丝……本能的抗拒？

“想画就画。”严浩翔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不想画就放着。”

他没有强迫，只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他。

严霖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鲜艳的颜料上。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蘸了一点明亮的钴蓝色，指尖传来冰凉粘腻的触感。他看着指尖那抹蓝，眼神渐渐变得专注，仿佛透过这颜色，看到了某种深埋的记忆碎片——是雨夜天空的暗蓝？还是某个午后海水的湛蓝？

他拿起画笔，蘸满了那抹蓝色，然后，迟疑地，近乎笨拙地，在雪白的画纸上划下了第一笔。

那不是任何具象的图形，只是一道颤抖的、浓重的蓝色痕迹，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力量。

画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颜料的气息，色彩在眼前铺陈开来的感觉……这一切都像钥匙，试图开启那扇锈蚀的记忆之门。严霖霖的眉头紧紧皱起，额角开始渗出细汗，他似乎很痛苦，握着画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没有停下。

他又蘸了黄色，在蓝色旁边涂抹开，然后是红色，绿色……各种颜色被他毫无章法地涂抹在画纸上，交织、覆盖、混杂，最终形成一片混沌、浓烈、甚至带着几分狂乱色彩的漩涡。

这不像是一幅画，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嘶吼，一次灵魂的挣扎。

严浩翔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看着严霖霖从最初的迟疑到后来的投入，再到此刻的痛苦挣扎，他的心也跟着揪紧。他看到了那混沌色彩背后，被禁锢的灵魂试图冲破牢笼的努力。

终于，严霖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画笔从他手中滑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小滩刺目的红色。他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

严浩翔快步上前，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

严霖霖抬起头，看向严浩翔，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里，痛苦尚未完全褪去，却清晰地映照出严浩翔担忧的面容。他忽然伸出沾满颜料的手，紧紧抓住了严浩翔胸前的衣襟，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这是一个超越依赖的、近乎寻求慰藉与确认的动作。

严浩翔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伸出手，环抱住怀里这具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身体，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画得很好看。”

地毯上，那幅色彩狂乱的“画作”在阳光下静默着。它混乱，不成形，却是一道裂缝，一道微光。

预示着某些被深埋的东西，正在黑暗的土壤下，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而抱着他的严浩翔，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坚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