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古镇的蓝染工坊里，夏风裹着靛蓝的草木香飘进院，李禾芮正站在染缸前，手持木耙轻轻搅动缸里的靛蓝染液——液面上泛着细碎的银泡，是发酵到位的征兆。“李师傅，这位是贺林勋研究员，专门研究宋代染织纹样，这次来是想请你帮忙复原一批出土的蓝染残片。”工坊主人的声音传来，李禾芮抬头，见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个密封盒，盒里是几片边缘泛黄的蓝染布，布上隐约能看到模糊的缠枝纹。贺林勋走近，小心翼翼打开盒子：“这是从南宋墓里出土的，残片上的缠枝莲纹很特别，花瓣边缘有锯齿状细节，我查了很多文献，都没找到完整纹样参考。”李禾芮接过残片，指尖拂过布面的纹路，突然指着一处：“你看这里的织法，是‘经显花’，而且染液里应该加了枫香，布面才会有这种温润的光泽——这种工艺在我们家传的染谱里有记载，叫‘枫香蓝’。”贺林勋眼里瞬间亮了，他研究这残片三个月，终于找到突破口：“我带了宋代《耕织图》的复刻本，里面有染织工序的插画，或许能帮你还原纹样。”那天下午，两人坐在工坊的竹椅上，贺林勋翻着古籍指认纹样细节，李禾芮则用炭笔在白棉布上勾勒轮廓，靛蓝的草木香绕着纸页的墨香，两个为传统蓝染执着的人，第一次在青蓝之间，找到了共鸣。
接下来的日子，贺林勋成了染坊的常客。他每天带着整理好的纹样图谱来，标注出缠枝莲纹的花瓣层数、叶脉走向；李禾芮则教他分辨靛蓝的成色——染液呈深蓝近黑时适合初染，泛青时适合复染，“要让纹样清晰，得染七次，每次染后都要在阳光下晾晒，让布面‘吃色’。”有次复原纹样到关键处，一片残片上的莲心纹缺失，李禾芮对着染缸发愁，贺林勋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本明代《天工开物》：“你看这里，‘莲心用米字纹，取‘五谷丰登’意’，南宋染织常借鉴前代寓意，说不定就是这个！”他说着，指尖点在书页上，不小心碰到李禾芮握着炭笔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只是李禾芮笔下的米字纹，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贺林勋渐渐习惯了染坊的节奏——李禾芮搅染缸时会哼着古镇的小调，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布面；她晾晒染布时会踮脚拉绳子，发尾沾着的靛蓝痕迹，像不小心落上的青蓝墨点。他开始每天带两份绿豆汤，放在染坊的石桌上，一份加冰，是李禾芮喜欢的凉口；他会在她熬夜调染液时，默默把工坊的灯调亮些，递上擦手的粗棉布，“靛蓝沾手难洗，别蹭到衣服上。”李禾芮也悄悄记着他的习惯——他怕蚊虫，她就在竹椅旁点上艾草；他看图谱时爱皱眉，她就泡上薄荷茶，“解乏又明目，不然眼睛该酸了。”那些藏在青蓝染液里的默契，像反复浸染的蓝染布，一层层沉淀，慢慢晕出温暖的底色。
蓝染残片复原到最后一步，需要给完整的缠枝莲纹布做“固色”——用枫香叶煮水浸泡，再在阳光下晾晒三天。那天傍晚，李禾芮和贺林勋一起把染好的布挂在晒布场的绳子上，夕阳把青蓝的布面染成暖金色，缠枝莲纹在光下格外清晰。“其实我小时候不喜欢蓝染，”李禾芮摸着布面，声音轻了些，“奶奶总让我蹲在染缸前搅液，说‘蓝染要耐住性子，急不得’，我那时候总嫌无聊，直到她走前，把传了三代的染谱交给我，说‘这青蓝里藏着古镇的日子，别让它断了’。”贺林勋转头看她，眼里映着晒布场的光：“我第一次见蓝染残片时，就被这颜色打动——不是鲜艳的蓝，是像古镇流水一样的青，带着时光的温度。后来研究得多了才明白，蓝染不只是工艺，是古人把日子染进布里的心意。”他从口袋里掏出块小方巾，是用他们复原的缠枝纹染的，青蓝底色上，莲纹清晰：“禾芮，蓝染要七次浸染才显色，我对你的心意，也像这染液一样，慢慢沉淀，越来越真。我想和你一起，把这青蓝的手艺传下去，把我们的日子也染成喜欢的样子，你愿意吗？”李禾芮看着他手里的方巾，又看了看晒布场上飘着的蓝染布，突然笑了，用力点头：“我愿意。”晚风拂过晒布场，青蓝的布面轻轻晃动，像在为他们的告白鼓掌。
一年后，李禾芮和贺林勋在古镇开了家“青蓝坊”，一边复原古蓝染纹样，一边开体验课。周末时，工坊里满是孩子的笑声——贺林勋教他们认宋代缠枝纹，李禾芮教他们扎染小方巾，孩子们的手上沾着靛蓝，脸上却满是笑意。他们还参与了“古染活化”项目，把复原的南宋缠枝纹印在文创笔记本上，让更多人看到传统蓝染的美；他们带着染缸走进校园，教学生分辨靛蓝和化学蓝的区别，告诉他们“蓝染的青，是草木和时光一起熬出来的”。有次接到博物馆的委托，复原一批清代蓝染服饰，其中一件马面裙的纹样残缺严重，贺林勋查遍清代《服色考》，李禾芮则反复调试染液浓度，两人花了两个月，终于让裙子恢复了旧时模样。展出那天，一位老人看着裙子红了眼：“这和我太奶奶当年穿的一模一样，没想到还能再见到。”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晒布场的竹椅上，手里握着温热的薄荷茶，看着月光下的蓝染布。“你说，我们算不算守住了奶奶说的‘古镇的日子’？”李禾芮靠在贺林勋肩上。贺林勋握住她的手，指尖拂过她手上淡淡的靛蓝痕迹：“算，而且我们还在给这日子添新的颜色——以后会有更多人知道，青蓝不只是布的颜色，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柔，是我们一起守住的传承。”月光洒在晒布场上，青蓝的布面泛着柔和的光，像他们的感情，历经时光浸染，愈发温润动人——蓝染布上的纹样会褪色，但他们对彼此、对传统的心意，会像靛蓝染液一样，在岁月里，牢牢扎根，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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