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神殿的穹顶之下,时间仿佛被那束垂直的光线凝固,又被穹顶开口处缓慢移动的云层悄然带走。当六人重新踏出那扇古老的青铜门,回到罗马下午喧嚣的阳光下时,每个人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被洗礼后的宁静感。历史的重量与空间的魔法仍在神经末梢微微震颤,与眼前车水马龙的现实形成微妙的对峙。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林晓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仰头望着被古老建筑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蔚蓝天空,问道。经历了过于密集的文化冲击,身体和精神都渴望着一些更轻松、更贴近生活的东西。
周明玥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手中地图上标记的附近市集位置,提议道:“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去附近的坎波德菲奥里市场看看,采购一些食材。今晚,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自己做饭?”
这个提议立刻点燃了不同的反应。
“自己做饭?好呀好呀!”夏知意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我可以做!罗马的食材看起来太棒了!”作为团队的美食担当,能在一个拥有如此丰富食材的城市大展身手,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顾予安也摩拳擦掌:“这个主意好!我负责力气活,拎东西没问题!”他看向夏知意,眨了眨眼,“顺便偷师学艺!”
林晓星则对市场本身更感兴趣:“是那个有很多新鲜水果、蔬菜和鲜花的市场吗?我看过图片,色彩超级丰富!”
苏清禾微笑着点头,相机已经准备就绪:“记录一场罗马市集的采购和家庭晚餐,会是很好的素材。”
连陆景辞都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同意。自己做饭,似乎比在拥挤的餐厅更符合他们此刻对“归属感”的潜在需求。
于是,队伍转向,朝着台伯河方向,漫步走向那个著名的市集。夕阳开始将建筑物的阴影拉长,金色的光芒涂抹在斑驳的墙体上,空气温暖而慵懒。越靠近市场,生活气息愈发浓郁。空气中开始混杂着各种气味——成熟水果的甜香、新鲜蔬菜的泥土气息、一捆捆香草(罗勒、迷迭香、牛至)的浓郁芬芳,还有鱼摊上海产的咸腥,以及奶酪店里飘来的复杂发酵味道。
坎波德菲奥里市场正如其名(“野花田野”),是一个色彩与活力的爆炸现场。摊位紧密相连,如同一个露天的、充满生命力的调色盘。鲜红的番茄堆成小山,翠绿的西葫芦和朝鲜蓟摆放得整整齐齐,紫色的茄子泛着光泽,一筐筐橄榄呈现出从青绿到墨黑的不同阶段。卖香料和干果的摊位上,各种黄色、红色、褐色的粉末和果实装在透明的袋子里,宛如艺术家的颜料罐。摊主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吆喝着,声音洪亮而富有节奏感,与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以及周围咖啡馆传来的杯盘碰撞声交织成一首欢快的市井交响曲。
“哇!”林晓星发出一声惊叹,立刻被一摊色彩斑斓的彩色面吸引过去——那些意大利面被做成了花朵、星星、甚至小汽车的形状。
“看这番茄!颜色太正了!”夏知意则像一个见到宝藏的探险家,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熟透的、表皮甚至有些开裂的番茄,放在鼻尖深深一嗅,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顾予安已经凑到一个卖腌肉和萨拉米的摊位前,试着用刚学的“Ciao”(你好)和“Grazie”(谢谢)跟摊主交流,成功地要来一小片品尝,连连点头。
苏清禾的相机快门声几乎没停过,她捕捉着摊主布满皱纹却笑容灿烂的脸,捕捉着林晓星对着一束向日葵傻笑的样子,捕捉着夏知意认真挑选香料时专注的侧影。
周明玥则负责规划和预算,她冷静地比较着不同摊位的价格,用手机计算器快速换算,确保他们的采购在有限的经费内达到最优组合。
陆景辞安静地跟在后面,偶尔会在某个卖古董杂货或旧乐谱的摊位前驻足片刻,目光流连。他手里帮着提了一个装蔬菜的布袋子,沉默却可靠。
采购过程充满了小小的乐趣和发现。夏知意与一位卖自制罗勒酱的老奶奶相谈甚欢,尽管语言不通,但通过手势和笑容,老奶奶硬是塞给她一小罐试吃品。顾予安试图用肢体语言向肉铺老板解释他们需要绞肉,表演得满头大汗,最终在周明玥精准的意大利语单词帮助下才成功。林晓星则用她的笑容和几句现学的意大利语,成功地让水果摊主多送了他们几个橙子。
当一行人提着大包小裹,带着满身的市井气息和收获的喜悦回到民宿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粉色。小小的厨房顿时成了新的“战场”。
夏知意系上围裙,瞬间进入“指挥官”模式。她将采购来的食材一一摆放在流理台上:番茄、洋葱、大蒜、新鲜的罗勒叶、牛肉馅、帕玛森奶酪,以及最重要的——几包不同形状的意大利面。
“我们需要番茄肉酱(Ragù)和经典的番茄罗勒(Pomodoro e Basilico)两种酱汁。”她快速分配任务,“晓星,能帮忙把番茄用开水烫一下去皮吗?予安,洋葱和大蒜交给你来切。明玥,你心细,能帮忙把罗勒叶洗好并擦干吗?清禾姐,摆盘和沙拉就拜托你了!”
她甚至看向陆景辞:“陆老师,能麻烦你……负责煮面吗?时间把控很重要。”
被点名的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厨房瞬间热闹起来。
林晓星负责处理番茄,一开始手忙脚乱,被烫到的番茄皮撕得不太利落,汁水溅到了脸上,她哇哇叫着,又忍不住自己先笑起来。旁边的顾予安更是状况百出,切洋葱切得泪流满面,像个受尽委屈的大型犬,逗得林晓星哈哈大笑,差点把番茄捏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还不忘维持“幽默”人设,带着鼻音说:“这洋葱……肯定是罗马本土的,攻击性太强了!”
周明玥则一丝不苟地清洗着罗勒叶,然后用厨房纸巾一片片吸干水分,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精密仪器。苏清禾微笑着将买来的芝麻菜和樱桃番茄混合,淋上橄榄油和黑醋,准备沙拉,同时用相机记录下这混乱又温馨的“厨房大战”。
而被委以煮面重任的陆景辞,站在锅灶前,神情异常专注。他按照夏知意指示的水量、盐量和时间,盯着锅中翻滚的水泡,如同在进行一场严谨的科学实验。当他把第一束面条放入沸水中,用长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连时,动作竟带着一种意外的熟练和韵律感。
夏知意本人则在两个灶眼间忙碌,一个锅里炒香洋葱蒜末,加入肉馅翻炒,另一个锅里熬制着简单的番茄酱汁。她动作流畅,对火候和调味料的拿捏精准,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香气——洋葱的甜、蒜香、肉香、番茄的酸醇以及罗勒的清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期间,顾予安试图“创新”,想把一些奇怪形状的彩色面条混进陆景辞看管的锅里,被后者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制止;林晓星偷吃了一口帕玛森奶酪,被夏知意抓个正着,两人笑作一团;周明玥默默地把大家用完的刀具和砧板清洗干净,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这不像是一次严谨的烹饪,更像是一场充满欢声笑语的、关于协作与分享的游戏。当两种酱汁熬制成功,面条煮得恰到好处(阿尔 dente,带有嚼劲),被分别盛入大盘子,撒上帕玛森奶酪和罗勒叶,再配上苏清禾准备的沙拉和顾予安买回来的、外壳酥脆的意式面包时,一场属于他们的、罗马风味的“盛宴”终于准备就绪。
餐桌就设在民宿的小阳台上,俯瞰着蒙特区渐次亮起的灯火。晚风轻拂,带着台伯河的水汽和城市的余温。
六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是共同劳动的成果。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米其林的标准,但那冒着热气的、散发着家常而真诚香气的意大利面,却比任何餐厅的菜肴都更令人动容。
“为我们成功的第一顿罗马家宴,”顾予安举起装着当地红葡萄酒的杯子,脸上还带着刚才切洋葱残留的红晕,笑容却无比灿烂,“和这场完美的‘意大利面战争’!”
“干杯!”
笑声和碰杯声在罗马的夜空下响起,混合着面条的香气和友谊的温度,深深地烙印进了这个永恒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