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一：无声花海（续）

庇护范围缩小带来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那层代替白色花朵的、微微摇曳的白色光幕，看似柔和，却薄得像一层肥皂泡，仿佛外面那些扭曲狂躁的植物下一秒就能将其撞破，再次涌入。光幕之外，被短暂清空的花海正在以更凶猛的速度重新蔓延、逼近，浓艳的色彩和诡异的形态挤压着视野，无声地咆哮着。

而守护他们的那个存在，此刻显然陷入了虚弱。他周身的光芒黯淡，倚靠在花树下的身影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冰冷的光晕中消失不见。

时间变得更加紧迫。

“柳百鸩，”灰鸢的声音将他的视线从池心拉回，“你的血能激活祭坛，但这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她的目光落在祭坛上那些大部分依旧黯淡的符文上，“这些文字……或许记载了完整的仪式。”

小文蹲在祭坛边，努力辨认着那些被柳百鸩鲜血点亮后稍微清晰了些的古老符号，对照着她笔记本上潦草的记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行……还是太难懂了……这些符号比笔记上记录的还要复杂古老……我只能勉强认出几个重复出现的词根……”

“是什么？”柳百鸩立刻追问。

“一个……似乎与‘生命’或‘ essence（本质）’有关……另一个……”小文的手指划过几个扭曲的字符，眉头紧锁，“……与‘联结’、‘羁绊’……或者‘回归’有关？”

生命？联结？回归？

这些词汇让柳百鸩的心跳再次失控。他猛地再次看向白凌。

血液是生命的力量。他的血能初步唤醒祭坛。

那么“联结”呢？什么样的联结？

他和白凌之间，那跨越了生死、如今在这诡异无限流世界中重逢的羁绊吗？

那个冰冷的吻……是“回归”的某种暗示吗？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答案不在这个冰冷的石台上，而在那个人的身上。他必须去到他身边。

“我需要过去。”柳百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什么？过去？去哪里？”铁拳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他那里。”柳百鸩抬手指向池心，“祭坛需要的是‘联结’。我和他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我必须去试试。”

这话听起来疯狂又荒谬。那个存在刚刚才展现了顷刻间冻结万物的恐怖力量，即便现在看似虚弱，也绝非他们能够揣度甚至靠近的。之前的那个吻与其说是亲密，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标记或警告。

“你疯了？！”杰夫失声叫道，又赶紧压低声音，“他会杀了你的！刚才那是运气好！”

“呆在这里，如果找不到方法，我们迟早也会死。”柳百鸩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血能激活祭坛，证明我的猜测有一定道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灰鸢审视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你有多少把握？”

“没有把握。”柳百鸩诚实地说，“但必须去做。”

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说服了灰鸢。资深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们替你警戒周围。一旦有变……我们会尽量掩护你撤退。”虽然她知道，如果那个存在真的动怒，所谓的掩护可能毫无意义。

柳百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上那个染着他鲜血的花朵符号，然后毅然转身，一步一步，再次走向那片被柔和却黯淡的光晕笼罩的池心。

中央大厅，D-739号小屏幕前的观众瞬间激动起来。

“来了来了！他又去了！”

“这次是直奔主题吗？！”

“赌五毛积分，银发美人会再次亲上去！”

“赌一块！这次会扒衣服！”

“前面的穿条裤子吧！不过……带我一个！”

“打赏了！给小哥鼓劲！冲啊！”

【观众“我是土狗我爱看”打赏积分 88点】

【观众“裤子飞飞”打赏积分 50点】

柳百鸩屏蔽了脑中的提示音。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越靠近池心，空气中的寒意就越重，但那并非纯粹的物理低温，而是一种深入灵魂的冷寂。脚下干涸的淤泥变得坚硬，覆盖着一层薄霜。

他终于再一次站到了那株巨大的白色花树下，站在了白凌的面前。

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长而密的白色睫毛，如同冰晶凝结，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冷白的皮肤近乎透明，看不到一丝血色。那头流水般的银发铺散在身后，与周围的白花交织，美得惊心动魄，也非人得令人心寒。

他闭着眼，呼吸清浅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柳百鸩的心脏疼得发紧。他缓缓地蹲下身，单膝跪在冰冷的淤泥上，与对方平视。

他该怎么做？

呼唤他的名字？白凌还会记得吗？

触碰他？会不会再次引发攻击？

柳百鸩的目光落在白凌垂落在身侧的手上。那手指苍白修长，指尖依旧带着非人的尖锐，此刻却只是无力地搭在白色的衣袍上。

鬼使神差地，柳百鸩慢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颤抖的指尖一点点地靠近，试图去触碰那只冰冷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

没有瞳孔收缩的过程，直接就是全然的清醒和冰冷，如同两颗骤然出鞘的寒刃，直直地刺入柳百鸩的眼中！

柳百鸩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停滞。

四目相对。

这一次，柳百鸩没有退缩。他强忍着那几乎能冻结灵魂的注视，努力维持着蹲跪的姿势，声音干涩发颤，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白凌？”

这个名字仿佛一个禁忌的咒语。

话音落下的刹那，白发守护者周身黯淡的光晕猛地波动了一下！他眼中冰冷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骤然碎裂，掀起剧烈混乱的漩涡！

痛苦、迷茫、挣扎、暴戾……无数激烈的情绪在那双银眸中疯狂翻涌，几乎要满溢出来！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哑的、仿佛破损风箱般的嘶鸣，猛地抬起手！

这一次，不是扼住喉咙，而是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柳百鸩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柳百鸩痛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固执地、殷切地望着那双剧烈动荡的眼睛，再次重复：“白凌……是我……柳百鸩……”

“柳……百……鸩……”

一个极其沙哑、破碎、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艰难传来的声音，从白发守护者的唇间溢出。他似乎在重复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说得无比艰难，带着一种茫然的陌生感，却又隐隐有种刻骨铭心的熟悉。

他扣住柳百鸩手腕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眼中的混乱风暴愈发剧烈。

就在这时！

【警告：寂静之力急剧波动！】

【守护者意识正在苏醒！状态极不稳定！】

【外部威胁加剧！】

系统提示音尖锐地响起的同时——

砰！砰！砰！

白色光幕之外，那些疯狂的花海植物像是感受到了内部核心的剧烈变化，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冲击！光幕剧烈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顶住！”远处传来灰鸢声嘶力竭的吼声和武器碰撞的声音。幸存者们正在拼死抵挡从光幕裂缝中渗入的零星攻击！

祭坛的方向，那些被点亮的部分符文开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内忧外患，瞬间爆发！

柳百鸩手腕剧痛，却能感觉到扣住他的力量在挣扎。白凌（或许现在可以这样称呼他）的另一只手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银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剧烈变幻的神情。他似乎在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回忆着什么。

“白凌！看着我！”柳百鸩不顾一切地喊道，甚至忘记了压低声音，“你需要醒来！我们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这句话仿佛某种关键性的刺激。

白凌猛地抬起头，银白色的长发向两边滑落，露出他完整的面容。那双眼睛里，冰冷的非人感正在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痛苦的、属于“人”的迷茫和……逐渐清晰的、巨大的悲伤。

他看着柳百鸩，目光终于不再是穿透他，而是真正地、清晰地“看见”了他。

“……百……鸩？”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气流，“十六岁……？”

他记得！

柳百鸩眼眶瞬间红了，重重地点头：“是我！是我！”

咔嚓——！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光幕发出一声脆响，一道明显的裂缝炸开，一根粗壮的、布满吸盘的墨绿色藤蔓如同毒蛇般钻了进来，直扑祭坛旁正在战斗的小文！

“小文小心！”阿默惊叫一声，猛地将小文推开，自己却被藤蔓的尖端扫中肩膀，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惨叫声和血腥味进一步刺激了外面的花海，冲击变得更加疯狂！光幕上的裂缝越来越多！

混乱中，柳百鸩感觉到扣住自己手腕的力量猛地一松。

白凌……不，是白凌，他转过了头，看向了那片混乱的战场，看向了苦苦支撑的幸存者，看向了摇摇欲坠的光幕和明灭不定的祭坛。

他眼中属于人的痛苦和迷茫迅速被一种冰冷的、决绝的神性所覆盖。

他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松开了柳百鸩的手腕，转而用冰冷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眷恋地触碰了一下柳百鸩的脸颊。

那触感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和……诀别之意？

柳百鸩心中猛地一沉：“白凌？你要做什么？”

白凌没有回答他。

他缓缓地站起身，白色的长袍无风自动。他周身原本黯淡的光芒再次亮起，却不再是柔和的皎洁，而是一种燃烧般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眼强光！

他抬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拥抱虚空的姿势。

无数古老的、扭曲的银色符文自他体内浮现、环绕，散发出浩瀚而恐怖的能量波动！

整个白色花域开始剧烈震动！地面开裂，那株巨大的白色花树疯狂摇曳，花瓣如同暴雨般落下！

【警告！警告！寂静之源正在超载运行！】

【守护者意图燃烧本源，进行最终净化！】

【此过程不可逆！完成后守护者将彻底消散！】

【请所有玩家立刻寻找掩体！】

系统的警告音变得无比急促尖锐！

“不——！”柳百鸩瞬间明白了白凌要做什么，他想要扑上去阻止，“不要！白凌！停下！”

但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了他，将他轻柔却坚定地推离了白凌的身边，推向祭坛的方向。

白凌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复杂得让柳百鸩心碎。里面有歉意，有不舍，有深入骨髓的爱恋，有十六岁那个夏天未能说出口的遗憾，最终都化为一片平静的、决绝的温柔。

然后，他彻底化为了一个纯粹的光源。

耀眼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柳百鸩绝望地看着。

就在这最终时刻——

【检测到强烈羁绊联结……】

【检测到守护者核心意愿……】

【检测到关键祭品已就位……】

【最终净化程序中止。】

【开始同步……】

【同步目标：玩家柳百鸩。】

【同步内容：寂静之源。】

一连串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入柳百鸩的脑海！

下一秒！

那团即将爆开的、毁灭性的光芒猛地收缩，化作一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光流，如同归巢的乳燕，瞬间没入了柳百鸩的胸口！

“呃啊——！”

柳百鸩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到足以撑爆他灵魂的冰冷力量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战栗、被强行改造、融合！

视野被纯粹的冰蓝色覆盖。

意识在无边的寒冷和剧痛中浮沉。

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满足的、解脱般的叹息，萦绕在耳边，温柔而熟悉。

【同步完成。】

【玩家柳百鸩，已成为新任寂静之源。】

【副本“无声花海”核心权限已获取。】

【主线任务：探索寂静之源（已完成）】

【生存72小时（进行中）】

外界。

那毁灭性的光芒消失了。

疯狂冲击花海的植物们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然后，它们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更上位、更纯粹、更恐怖的寂静力量，开始惊恐地、潮水般地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浓艳的花海深处。

摇摇欲坠的光幕稳定下来，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向外扩张，甚至比最初白色花域的范围还要广阔！新生的、更加晶莹剔透的白色花朵破土而出，迅速覆盖了原本被侵蚀的土地，空气中弥漫开清新冷冽的气息，彻底压倒了那甜腻腐烂的花香。

祭坛上所有的符文瞬间全部亮起，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皎洁光芒，与柳百鸩（新任寂静之源）形成了完美的共鸣。

危机……解除了。

幸存的玩家们惊魂未定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茫然不知所措。

而柳百鸩，站在原地，紧闭着双眼。

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霜雪般的纯白。

几缕白色的发丝垂落在他光洁的额前。

当他缓缓睁开眼睛时，露出的是一双冰冷的、流转着淡淡银色光晕的瞳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修长、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寒冰力量的手指。

脑海中，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意识与他紧密相连，带着熟悉的温柔和疲惫，缓缓沉眠。

那是白凌最后的痕迹，与他融为一体。

柳百鸩（或者说，新任的寂静之源）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已然臣服、寂静无声的花海。

他用一种平静无波的、带着细微回音的声音，轻声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寂静……永驻。”

【存活人数：7】

【副本“无声花海”即将稳定，剩余生存时间：71小时32分。】

【玩家柳百鸩状态异常，检测中……】

【检测完毕。权限合法。】

【恭喜通关。】

中央大厅，D-739号小屏幕前，死寂了片刻后，彻底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