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洲中心城堡的主塔上,男子身着玄袍,负手而立,眺望着城堡外繁华的街巷,国际洲的核心区域,是多少人趋之若鹜想要进入的围城。
殊不知,从国际洲建立以来,这里就是最黑暗肮脏的缩影。
“我以为你会去云城见她,这次她在热武所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身后,一袭红色身影拾级而上,细跟轻扣着上个世界的石砖,发出清脆声响,余音都显得格外空荡轻灵。说话间与他并肩而立,素手轻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不是说不去打扰她的生活了吗?为什么一次次的将她牵扯进来。”男人侧身看着刚刚站定的人,如果苏梨在这里,就能认出来这个男人正是他们找了许久的人——苏棠。“老师,你什么时候开始也说话不算话了。”
被苏棠称为“老师”的女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她知道她不管说什么,在苏棠这里都是一个错误的答案。
“你以为我不想查清楚十年前的事情吗?”
“我说过,我可以用我的一辈子去查那件事,但是苏梨她不能再牵扯进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一直是苏棠的态度,女人知道此时的苏棠内心是愤懑的,他怎么可能不想去看苏梨,只是他努力想要隔开国际洲与苏梨之间的牵扯,可是,苏梨却好像是和那些过往怎么都断不开联系。
“阿梨,她逃不掉的,就像我们,谁都逃不掉。”
“老师,你真希望你永远困在时空境里!”
苏棠眼底的落寞和凄凉此刻尽数落入女人的眼底,她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城墙上。
是啊,如果她一直被关在时空境里,那些过往就真的完全覆灭在星南小镇的那场大火里该多好。可是,他们都知道,那场火烧的蹊跷,北风呼啸的冬日里,从星南小镇北面山脚起的火,怎么会往南边蔓延的那么快呢。
苏梨的梦境里,她感觉自己身处火海,却又好似和周遭的火海隔离了开来,可远处人们挣扎求救的声音,纷乱的传进她的耳畔,直到她眼前的屏障慢慢剥离开,面前的火舌讲她吞没。
恐惧将她从噩梦中带离,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到了下午四点。
霍彧走后,她给周礼发的消息似乎石沉大海,然后她竟然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打开手机才发现周礼一直都没有回复她的消息,手机里只有徐天一和秦正的几通未接来电。直觉是周家那边出事了,她先拨通了徐天一的电话。
“出什么事了?”徐天一的电话接的很快,明显是在等她的回电。
“夫人,周家这边出了点事,周总一个人走了,他回家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难得有些焦急,明显他已经在这段时间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周礼了,苏梨询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徐天一还有些犹豫这么说这件事,毕竟当时只是周彦君说了话,周远道也没有承认。
“是不是周礼的身世。”苏梨想想都知道,所以没等对面回答,她就直接说出来了。
“你不用管了,我去找他。”
苏梨挂断电话就起身准备出门,却在起身的时候看到了出现在茶几上的车钥匙,周礼看样子是回来过,可能她睡着了,所以周礼才又出门了。
拿起车钥匙下楼的苏梨给霍彧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充当一下她的司机吧,反正这货的假期四舍五入也等于是她给的。
霍彧来的很快,苏梨在楼下等了几分钟他就开着他那辆拉风的红色跑车过来了。
苏梨看着车牌上的一串八,心里想着果然是城主的大公子,不可貌相。
“先送我去趟周家老宅!”
见苏梨一脸谁欠了她钱的架势,霍彧话都没问,麻溜的一脚油门就出发了。
而此时的苏梨,倒也没有担心周礼,她只是在想梦里面的那场大火,她记得星南小镇发生大火的时候她是不在那边的,当时她和苏棠都在远漠基地的实验室做任务,也是那样他们才逃过了一劫。
而梦里,她明明就在星南小镇,甚至眼睁睁的看着大火覆灭了整个星南小镇。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梦魇还是当时就真的是这样的场景。
“到了。”霍彧见车已经停下了好一会,苏梨都没有反应,才出声提醒她。
“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她下车,独自一人进了周家老宅,甚至连门都没敲。
是的,霍彧看见苏梨一脚踢开了那扇价值不菲,且厚重的黄花梨木门,虽然没有尘土飞扬的特效,但是霍彧现在看苏梨的背影,觉得这个小师妹有些高大是怎么回事。
客厅里,周远道李香兰还有大房的人都在,虽然大门和这里隔着一段距离,但是屋内的人还是听到了那破门的声音,苏梨快步穿过前庭,脚步之快让门房的人根本追不上她半点。
跨进客厅,见周远道一行人坐在餐厅正准备吃饭的样子,一家人,还真的是好不热闹呢!
她走到桌前,对上其他人些许错愕的眼神,然后猝不及防的掀了桌子。
“啊——”周家人几乎同时发出了尖叫,而苏梨快速找到周彦君,一脚将他踢飞。
“周彦君,你算个什么东西!”苏梨怒喝一声,跟上去就又给周彦君补了几拳,刚才在等霍彧来接她的时候,她已经黑进了周家的监控,看了上午发生的事情了,她表示,从秦翩翩的事情开始,她忍周彦君已经很久了。“我护着的人,也是你敢随便动的?”
“苏梨,你干什么?你疯了吗?”谢颖这个时候也只敢躲在周文背后说几句,虽然心疼自己儿子,可是见苏梨那个掀桌子的气势,她直觉自己肯定打不过她。
“爸,你快让苏梨别打了!这样打会出人命的。”周文也希望自家亲爸能站出来阻止这个弟妹,毕竟他是长辈。
似乎是听到周文提周远道,苏梨这才回过头去,好像刚想起来周远道似的。
下一秒,周远道整个人带着轮椅飞了出去,摔在了地上。
被打的有点晕眩的周彦君这下是彻底懵了,他还以为苏梨是看到他爷爷所以停手了,谁能想到下一秒就见自家爷爷带着轮椅飞出了一道抛物线。
而外面本来不打算下车的霍彧听到里面的动静,暗道不妙,虽然苏梨很少在实验室的人面前动手,但是他可没少听许莫妍他们说起苏梨的光辉往事。
他赶紧跑进去,他可不想明天云城头条上是苏梨的名字,什么“豪门儿媳殴打公公”之类的惊爆标题。
“小师妹!”苏梨正朝着周远道走过去,下一秒就见霍彧冲了进来,还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
霍彧在看清里面的状况以后,觉得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以内,以及好像除了周彦君比较惨烈以外,其他人都还好好的,他立刻刹住车并抬手做了个“你继续”的动作。
周远道内心吐血,他表示他不太好。
苏梨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怎么力气这么大,他都怕自己再不阻止她,可能下场和那张被她掀飞的桌子一样。
“苏梨,你到底发什么疯?”
周远道喝到,李香兰趁空将周远道扶起来坐在了轮椅上,但也仅仅是将他扶起来。
毕竟在经历了最近这些事情的发酵以后,她父亲已经和她分析过利弊了,得罪周家也不能得罪苏梨,索性她没给周远道生孩子,就算生了,现在离婚也来得及,她可是记得她父亲和她说过的苏梨的身份,苏梨的资料,在国际洲都是S级加密的水准。
“周远道,周礼是不是你的孩子你心里真的没数吗?”
说话间,苏梨拿起一张椅子,坐在了椅子上,说话的时候视线直直的落在周远道身上。
“我妈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是个死胎,周礼不是我弟弟。”说话的是周文,当年他的母亲荣臻在生产前夕因为他的调皮从楼梯上摔下来,大出血难产,等到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死胎了,而他的妈妈也是因为他死的。
所以在父亲带着周礼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周文是将这个弟弟看的很重的,他将对母亲的愧疚都放在了这个弟弟的身上。
可是在弟弟半岁的时候,他偷听到了爸爸和爷爷的对话。
爸爸说妈妈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没有活下来,周礼是当时医院里的另一个产妇托付给爸爸的,她要求父亲让周礼以周家二公子的身份生活在周家,并且允诺了周家很大的利益。
那个女人承诺的利益也都在周礼三岁之前以国际洲那边的合作订单的形式给了周家,让周家在云城迈上了新的台阶,可以说是一家独大。
“我没说周礼是你妈妈的孩子。”苏梨冰冷的声音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周礼,是你周远道亲生的!”
八个字,铿锵有力的砸在周远道的脑海里。
周礼,怎么可能是他的孩子,甚至,他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女人。
如果那样的一个女人他之前就见过,甚至发生过关系,他怎么可能会忘记。
“二十三年前,也是在瑰丽酒店,你喝醉了,和一个女人发生过关系,你不记得吗?”苏梨的话将周远道的记忆拉回到过去,“如果想不起来,我可以帮帮你。”
说完从随身的袋子拿出一个瓶子,瓶子上刻着“拾忆香”三个字,这也是苏梨擅长的调制的一种香,可以唤醒人体记忆身处被遗忘的某段记忆,在被提醒后迅速的记起来。
苏梨打开瓶子放在了周远道人中的位置,清浅的梨香裹挟着草木气息进入鼻腔,顺着脉络蔓延,清冽的香气如指尖轻叩蒙尘的木盒,原本记忆里模糊的碎片开始自我拼凑,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点点从混沌中浮现,变的清晰。
“不可能,周礼不是我的孩子!”周远道嗫嚅着,他本能的抗拒这个事实,这让二十几年对周礼冷眼相待的他变成了一个笑话。
“对,我不是他的孩子。”
客厅门口,周礼长身玉立,他看着手上还拿着玉瓶的苏梨,唇角含笑,说出的话却如此坚定。
他从中午回去看了苏梨以后,就开着车在这座城市兜了一圈又一圈,他去了南山公墓,也去了玄清观。上午周彦君说的话,其实像是帮他解开了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他好像没有那么在乎周家人的看法了,因为他竟然真的不是周家人。
没有期望的时候,就不会有失望,所以他想这或许是他离开周家最好的契机。
“我手上有周氏百分之十八的股份,周先生可以拿钱来买,不然我卖给董事会的其股东的话,周氏可能要换姓了。”周礼走到苏梨身边,“对了,我在周家族谱上,还娶了秦家大小姐,那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我也打算卖掉,周先生买吗?”
周礼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周远道,看着对方眼神里那一点点的的愧疚褪去,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捂着自己的心脏,仿佛下一秒就可能撅过去,李香兰赶紧在边上的抽屉里找出周远道的药,给他喂了一口。霍彧看着这一幕,他总觉得李香兰是故意的,故意给周远道吃药,让他不要撅过去。
他很确定,现在周远道恨不得自己两眼一翻,晕去过算了。
“周氏是我的!那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是我的!”
这时候,一边已经被苏梨揍得有点难看的周彦君突然开口吼了出来。
“闭嘴!我不介意送你去和秦翩翩团聚。”
谢颖听到这话,赶紧捂住了自己儿子的嘴,他们一家可是知道秦翩翩被苏梨带走了,现在说不定坟头草都长出来,比起老爷子留下来的股份,明显是命更重要。
“你是梨安集团背后的老板。”吃了药平复自己情绪后的周远道想起了刚才周礼说的他手上有百分之十八的股份的事,之前国际洲有股势力在到处收购周氏的散股,但是他查到梨安集团的时候,梨安的人又似乎是收手了,他约了好几次梨安那边的人都没有约上。
没想到周礼竟然是国际洲这几年那个风头正盛的梨安集团背后的老板,看样子他还是低估了周礼的能力。
“爸,你说的是那个国际洲的梨安集团?”周文自然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只是他怎么都不可能将他和周礼联系在一起。
好像在他知道周礼不是自己弟弟以后,他就没有再关注过这个弟弟,也从来都没有将他当成过家人。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在周家没有受到一点重视的周礼,现在成了他们需要仰视的人。
“周先生,我只给你三天的时间,你想清楚联系徐天一就行。”
说完这句话,周礼就牵着苏梨走出了周家老宅,而完全被忽视的霍彧也跟了出去。
三人站在周家老宅外面,气氛好像有一刹那的尴尬。
“那个,我先回去啦,小学妹!”
“今天,谢谢学长,改天请你吃饭。”周礼礼貌的朝霍彧伸出了手,他是想谢谢霍彧充当了司机的角色,苏梨要是知道周礼谢的是这个,只会说一句“大可不必”,毕竟是她很自觉的找霍彧当的司机。
周礼也在霍彧离开后开车带苏梨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阿礼,你不会生气吧!”苏梨小心翼翼的询问,毕竟她也算隐瞒了周礼的身世,她是真怕周礼怪她。
“生什么气?我又没问过你这些事。”
周礼是在苏梨说起他身世的时候进去的,他之前做过和周远道的亲子鉴定,他很确定自己是周远道的孩子,所以,他才会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所以周远道和周家人都不喜欢他。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周远道从头到尾都以为他就是一个利益交换的工具。
他帮别人养着他,换取周家的利益。
所以他从不与他亲近,所以,他可以随随便便的用他的命给自己挡灾,所以,即使他做的再优秀,取得再多的成就,都无法让周远道多看重他一点。
“阿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苏梨点头,表示现在自己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七年前,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是我命中注定的正缘!绑着红线的!”
苏梨说话的时候手指了指两人的手腕,车在红灯处停下,周礼的视线在两人手腕间逡巡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你看不见的。”苏梨说道,“还有,我二十五岁有个死劫,我师父手要找到我的正缘才能化解。”
周礼的心因为苏梨最后的话被狠狠揪住,以至于没注意看绿灯已经亮了,直到后面的车一阵阵按着喇叭催促他们。
“你先开车,到家了我和你说。”苏梨转过脸,看窗外的风景,周礼启动车子,车窗外的景色慢慢的倒退,直到车在云景的地下停车场停下之前,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我——”
苏梨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不会让你死的,阿梨,除非我死在你前面。”
他不想听她说起死亡了,他觉得这两个字太沉重了,这段时间,这两个字好像被反复提及,尤其是秦翩翩拿着刀刺向苏梨的那一次,他真的害怕极了。
是啊,他们都是人,不是神,怎么可能不怕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