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青阳山玄清观后,有一片开的极盛的梨花林,尤其是这几年道观的道长悟玄子声名远扬,每一年道观的头柱香都是卖到了极高的价格。
听闻今年云城周家拿到了这个名额,花了大价钱。
三月初六,云城下着蒙蒙细雨,少女站在道观外的一处亭子里,刚好能看到观前的台阶,远处的细雨里,有几人撑着伞正往道观方向来。
本来对来人并没有关注,但手上隐隐缠绕的红线却吸引了少女的注意。
她顺着飘渺浮动的一抹红色,抬起头向线延伸的方向看去,见到了那个走在人群最后面,独自撑伞的少年。伞撑得有点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少年的容颜,只是一袭黑衣,透露出一股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老沉气质。
少年似乎是感应到了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打量的视线,稍稍的向前抬起了伞。
苏梨见到少年俊俏的容颜,和略显清冷的眼眸,视线相会的一瞬间,两个人似乎都有一秒的停滞,但下一秒那伞又放低了下去,隐去那张好看的有些过分的脸。
“我的正缘之人,可不能坐在轮椅上。”
手指掐算不过一瞬,女孩嘴角泛起微不可查的笑意,随即又看向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心里浮起一丝不屑。
“小师叔,那就是今年拿到头香的周家人,听说周家在云城是钟鸣鼎盛之家,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周家家主周远道。”说话的人云奕,是她大师兄收的小弟子,不过她那个不靠谱的大师兄收完徒弟就跑去山下历练了,让她这个号称玄清观最懒的小师叔带徒弟,真的是不厚道。
“云奕,要不你下山去找你师父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观里人少的缘故,苏梨觉得小师侄愈发的聒噪了。
看样子还是她平时给的任务太少了,让他有些太清闲了。
“我可以下山吗?小师叔,那我要去哪里找师父呢?”云奕大大眼睛里满是对下山的渴望和不知道自家师父在哪的疑惑。
“你给他打电话问问。”苏梨的建议不可谓不中肯。
“可师父不接我电话,我前几日还打了来着,打了三个。”
苏梨听出了话中的些许哀怨,但是她并没有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还是她自己回头给苏棠发个信息,让他给他的小爱徒回个电话吧。
“回头我联系师兄,贵客登门,你快去师父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吧。”
打发走了云奕,苏梨也不打算在亭子里多留,只是临走之前看了一眼石桌上还没有下完的棋局,心里不由得想起了前几日师父和她说的一些话。
如果不能一直留在玄清观,那么她也应该早点做些打算。
玄清观前,周远道一行人跟着前来引路的小道士进了道观后院,一路上,遇到的人并不多,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后落下些距离的小儿子,心里有些忐忑。
他自然是不希望半月之前遇到的那个瞎子说的是真话,但是他还是想办法花了大价钱买到了今年悟玄子的头卦,毕竟他可是周家现在的家主,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能坐着等死。
而想到那个瞎子说的化解之法,他虽然对这个小儿子有些许愧疚,只是他想他是他的父亲,他给了他周家人的身份和荣华富贵,那么用他一点气运救自己一命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小道士引着他们在后院的一处厢房前停了下来。
“周先生,这是你们的房间,你们先行休息一会,晚些时候会有人带您去找师祖。”
“谢谢你,小师父。”
小道士鞠躬离开,跟在周远道身侧的助理便推开门将人让了进去,周远道在上座的凳子上坐下,桌上的茶水散发出清冽的茶香,沁人心脾。
“玄清观不愧是云城的第一大观。”周远道端起茶杯,放到面前仔细闻了闻。
“远道,你说着悟玄子大师真的能——”说话的是周远道现任妻子李香兰,是周远道发妻荣蓁去世以后,周家老爷子给周远道安排的联姻,李家在商界地位虽不如周家,但是李香兰的父亲是云城城主的秘书,还兼任着云城经贸局的副局长,这几年也确实给周家带来不少便利。
“一切等见过大师以后再说。”周远道抬手打住这个话题,“周管家,你先带阿礼回房休息吧。”
“是,家主。”周管家牵着少年去了隔壁的厢房,“小少爷,路上辛苦,你先歇息,晚些时候用餐的时候我再来叫您。”
周礼点头,随即周管家便应声退出了房间。
视线扫过厢房,是很简单的陈设,柜子上一只素雅瓷器花瓶里,插着一枝梨花,应该是今天刚刚放进去的。
望着清冷绽放的梨花,周礼想到刚才上山的时候,抬眸时看到的亭子里的少女。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素衣,头发用绸带挽起发髻,那张漂亮的脸和她身边绽放的梨花还真是相得益彰,周礼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
她站在那里,好像不染尘世的梨花,清冷,飘摇。
明明是个小姑娘的模样,那双眼睛却好像看透了眼前一切。
“和她真像。”周礼的手不自觉的佛过眼前的梨花,他想起以前就听说过玄清观周围有一片开的极好的梨树林,他突然很想去看看。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山间的雾气弥漫,周礼问过院子里扫地的小道士,便独自一人朝着道观北面的林子去了。
这次父亲大费周章的带着他来到玄清观,似乎是有什么大事,周礼虽然不知具体的事情,但也觉得应该与他有关系。
他和父亲向来就不亲近,父亲也从未带他出来过。
在周家,他这个周家上任主母的遗腹子,似乎怎么样都没办法获得周远道的喜欢。
甚至连他对“母亲”的认知,都只存在于家里管家保姆的一些只言片语之中。
那个在他们口中很爱他的“母亲”,却也只是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便匆匆的离去了,他时常想,是不是因为母亲因为生他而丧了命,所以父亲才会对他这般不闻不问。
这般不喜。
“梨花,好看吗?”
身后的声音将周礼从纷杂的思绪中拉出来,转身便看到了刚才见过的那个少女,她还是穿着刚才的那件衣服,只是站近了才看见衣领绣着的几朵梨花。
其实苏梨是跟着他过来的,只是他好像一直没有发现她。
周礼在打量着她,她也在观察周礼,尤其是他手腕间虚虚漂浮的几丝红线另一头正缠在她的手腕上。
“你就是周家家主的小儿子。”苏梨用的并不是疑问句,“你知道你爸爸为什么带你来吗?”
“为何带我来?”周礼这话好似在问自己,“不知道如何称呼姑娘。”
苏梨的嘴角不自觉的浮现一抹笑意,被周礼纳入眼底。
“苏梨,一树梨花一溪月的梨。”苏梨在亭中的石凳坐下,随手拿起一颗黑色的棋子,放在了未下完的棋盘上,“你爸爸若是要你替他挡灾,你愿意吗?”
说完没有听到周礼的回答,也没有着急追问。
只是拿起另一颗白色的棋子走了下一步棋。
看着棋盘上一颗颗落下的棋子,周礼的大脑却似乎被苏梨的话按下了暂停,所以,爸爸这次带他来这里,果然事出有因。
“你愿意?”又一颗黑子落下,苏梨抬头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人。
是询问,带着一些不可置否的诧异。
“不愿意。”
苏梨对于这个答案似乎很受用,她只是来试探一二,如果他真的这么有奉献精神,她也可以不管这件事。
毕竟,师父会不会出手帮周远道还另说。
“我可以帮你,但有条件。”
“你能帮我?”
似乎是回他的疑惑,苏梨手指掐算,然后在空气中画出符咒,翻手将虚空的符文推向了周礼。
在符文进入他身体的一刻,似是有一股暖意渗入了他的身体。
“我可不允许我的正缘坐在轮椅上。”
“我还不知道你的条件,你就这样帮我了?万一——”苏梨摇摇头,又一颗黑子落下,周礼的视线随着苏梨的手回到棋盘上,只见那颗黑子,已完全堵住了白子的气口,这盘棋,输赢已分。
而周礼这才发现,他似乎根本没有怀疑过这个看上去还没有他大的小女孩说出的那句“我可以帮你”的话,他只是怕苏梨提出的条件他做不到。
毕竟他才十五岁,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周家,他周礼还什么都不是。
“七年后,娶我。”
话落,四目相对,一阵风吹来,树梢的梨花瓣在风中轻舞。
周礼在女孩的眸底,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眼里的诧异,和下一秒自己的莞尔一笑。
那一天,我们看不见摸不到的命运,好像把两个刚刚相识的人的人生裹挟在了一起,但人和人之间,总归是不同的,不然,怎么第一眼,周礼就相信苏梨说的话,相信她做的事呢。
“好。”
少年掷地有声的回答传进苏梨的耳中,记在两个人的心里。
悟玄子的房间里,周远道谦卑的姿态和平素里的周家主相去甚远,桌案上袅袅檀香升腾,房间里的安静气氛让周远道整个人都紧绷着。
“你回去吧,周先生的要求,老夫做不到。”
上座的悟玄子睁开紧闭的眼睛,手顺势放在了桌上,一句话,却将周远道悬着的心放进了冷水里。
如果连这位都束手无策的话,那他还能找谁去帮忙。
“大师,难道这个劫,小人避无可避?”
“周礼的气运,有人护着,我动不了,这世上无人能动。”悟玄子将话明说,他其实本来也没有打算出手帮周远道,这么损德行的事情,他可不会为了那点钱,脏了自己的道观。
听到这话,周远道内心大惊,之前那个瞎子说悟玄子有办法化解他的劫,看样子也是真的,只是有人不想让他出手。
“大师!”
“切莫再问,周先生可以回去了。”悟玄子这话已经是很明确的拒绝了,就在这时,房间门被人敲响,外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悟玄子无奈的叹了口气,示意屋外的人进来。
来人正是苏梨,周远道见进来的女孩约莫十四五的年岁,脸上的笑容在见到他的时候隐去,对他似是很不喜。
但她见到这张脸,却觉得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只是他很确定自己并未见过这个女孩。
“周先生等一下。”苏梨喊住了要离开的周远道,“我这里有个符,虽不能免去你的劫难,但能给你五分生机。”
周远道停下脚步,看向少女,见悟玄子并没有制止少女的言语,想来少女并不是无的放矢。
“她是我的关门弟子,苏梨。”
苏梨点点头,承认了悟玄子给的身份。
“一口价,五万!”
这脱口而出的价格和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收款码,让本来有些严肃的场面变的有点微妙的滑稽。
悟玄子内心扶额,她这个徒弟是真的敢要啊,不过想想,能保住周家家主的一条命,似乎五万就变的很合理甚至有点划算了。
确实,周远道的内心也有点犯嘀咕,他还以为这个小姑娘要狮子大开口。
毕竟周家在云城的地位,外面的人一个卖两千的符卖给他都恨不得后面加两个零。
“周管家,付钱。”
周远道接过苏梨递过来的符,下一秒,周管家就自觉的走到苏梨面前,扫码付钱,一气呵成。
看着手机余额从零点三变成了五万零点三的苏梨,心里还是还是有带你暗爽的。
她终于在师父面前挣到钱了,她苏梨也是要站起来了。
“谢谢小师父的符,日后小师父有什么用的到我周家的地方,请务必叨扰。”
“云奕,送周家主下山。”门口的云奕闻声做了个请的动作,将周远道一行人送到了道观大门口,便作揖告辞离开。
见道观门已经关上,李香兰才走到周远道身边。
“这小姑娘的符纸真有用?”
“早就听闻悟玄子收了一个关门弟子,天资聪颖,比悟玄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样子,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周远道说完就领着几人下山了,只是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站在李香兰身边一语未发的周礼。
心里突然变的复杂起来,之前那个瞎子也说过这小子是有大机缘气运之人,今天从悟玄子口中听闻这样的话,倒不觉得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屋内,看着在自己边上随意坐下的苏梨,悟玄子欲言又止。
“他手上,有红线。”
“噗——”苏梨随意的口气让悟玄子刚进口的一口茶就被喷了出来,对于刚送完人折返的云奕造成了一万点伤害。
“这么惊讶干嘛?我还以为你老人家算出来了什么才让他们走的呢。”苏梨的手玩着桌案上升腾的白烟,对自家师父这失态的样子极为看不上,好歹也是一卦好多好多钱的人了,咋还这么不沉稳。
“那你也不能拿你命帮他呀!”
“我可不想他变成瘸子,所以还是委屈一下我未来公公吧。”
这边已经转身出去打算换衣服的云奕,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师叔,心里佩服,他小师叔不愧是“玄清观第一活阎王”,这话说的一点没毛病。
他甚至觉得这个周家家主想让自己儿子给自己挡死劫这是行为来说,师叔卖他那个保命符只收了五万四舍五入就等于是不要钱了。
“你也不要一直留在山上了,国际洲那边催你入学都来了好多电话了。”听到上学,苏梨是想溜之大吉的,但是悟玄子可没给她机会,“尤其是你那个教授,叫雷蒙德是吧,天天给我发消息,还说我不让你去上学涉及到违法行为。”
想到一个四五十岁的金发碧眼的大汉天天给自己发消息,甚至还嘘寒问暖,悟玄子就有种想要把这个徒弟打包送出师门的想法。
“对了,你去上学后把你的紧急联系人换成苏棠,顺便把我从你老师好友列表里删掉。”
苏棠就是苏梨的大师兄,只是悟玄子怕是忘了就是因为学校每次打苏棠电话打不通,学校的紧急联系人才会变成他的。
而学校为啥不直接联系苏梨,那自然是因为苏梨同学的电话比苏棠更难打通啦。
对于每年只回学校考试的苏梨来说,前两年完全没有人约束,因为她个学期考试都是系里第一名,而自从去年雷蒙德教授把她破格收到自己实验室以后,事情就变得棘手了,虽然每次雷蒙德交给苏梨的任务都可以完成,但是她完全处于失联状态,只有她去汇报数据和她想出现的时候,雷蒙德才能见到人。
你能想象国际洲洲立大学物理实验室的第一负责人雷蒙德教授,想见自己的学生都像大海捞针。
要不是苏梨的能力和她那个远超精密计算机的大脑,雷蒙德怕是也想要讲她逐出师门了,但他舍不得啊,要知道他从数学系把人挖来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放人是不可能放人的。
“这两年你好好在国际洲上学,暂时别回华夏,等时机成熟再回来。”
苏梨自然知道悟玄子话中的意思,没有再反驳。
“那我能卖香吗?”
“你觉得呢?”悟玄子觉得自己是给她脸了,让她觉得她又可以了。
“切,不让卖就不让卖呗,这么凶干嘛!”
说完起身离开,苏梨可不会那么乖,去了国际洲,她才不会那么听话呢,挣钱不香吗?
而在那天之后的云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周家家主在巡视周家开发的一个新楼盘时,碰上了坍塌事故,周家家主被困在废墟里两天以后才被救援队救出。
虽然保住了命 ,但是周远道的双腿由于被倒塌的墙面压了太久,神经受到损伤,无法站立。
后来周家也是遍寻名医,却好似真的没有哪位医生能将周远道医治好。
还有一件事就是周家主的小儿子周礼在周远道这件事之后的一个月,参加了国际洲洲立大学的入学考试,以那一年第一名的成绩正式进入了洲立大学商学院读书。
周家的老爷子为了庆祝周礼进入洲立大学,摆了三天流水席宴请云城名流。
这似乎也让周礼这个不太受到周远道重视的小儿子第一次出现在了云城人的视线中,而上层圈子里关于周家老爷子已经放弃周远道,着重培养周礼的言论也被传开。
这些话传进周远道的耳中,让他心中的愤懑积攒,只是当他回到老宅的时候才知道在筵席过后第二天,周礼便已经提前出发去了国际洲。
“周礼,还真是我的好儿子!”
书房里,周远道坐在轮椅上,看着桌子上的照片,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