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围城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持续了整整两天。

水位终究还是越过了那道象征着绝对安全的基线，浑浊的泥水像贪婪的舌头，开始舔舐仓库高出地面的灰白色墙体。虽然厚重的防水混凝土墙体暂时抵御住了渗透，但那种被冰冷和污浊缓慢吞噬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人的神经。排水泵依旧在嘶吼，但它们的工作变得更加艰难，往往刚排开些许空间，新的水流又立刻填补上来，仿佛在与一个拥有无限兵力的敌人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消耗战。

陆止珩几乎长在了监控台前。他缩减了睡眠，那双锐利的眼睛因缺乏休息而布满血丝，但目光却始终如鹰隼般锁定在有限的几个外部传感器数据和那仅存的、安装在制高点的广角摄像头上。水位、流速、建筑应力……每一个数字的细微跳动，都牵动着他的心神。他偶尔会离开片刻，去检查防水闸门的密封情况，或者倾听墙体是否有异样的渗水声，每一次确认无恙后，紧绷的下颌线条才会略微松弛一分。

林晚则承担起了内部维稳和后勤保障的重任。她严格管理着物资和能源的使用，确保排水泵和通风过滤系统拥有最高的能源优先级。同时，她更加细致地照料着那个小小的种植区，那几抹在人工光源下倔强生长的绿色，成了这片被浑黄与灰暗笼罩的天地里，最重要的精神慰藉。她甚至开始整理之前从废墟图书馆带回来的那些书籍，将农业种植、工程手册和医疗护理类的分门别类，为可能的长期困守做着知识储备。

两人之间的交流变得简短而高效，往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需要。那种在生死压力下淬炼出的默契，已经深入骨髓。然而，这份默契并没能完全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资源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燃料，排水泵和发电机如同两个吞噬燃油的巨兽，让储备量表上的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这种“坐吃山空”的感觉，比外部的洪水更让人感到一种缓慢的窒息。

就在水位上涨的势头似乎因为雨势的略微减弱（也许是错觉）而稍稍放缓，让人几乎要产生一丝侥幸心理的午后，新的变故，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首先察觉到异常的，依旧是陆止珩。

监控屏幕上，那个来自最高点广角摄像头的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移动的黑点。不同于随波逐流的垃圾，这个黑点有着明确的方向性，正逆着缓慢的水流，艰难地、却目标明确地朝着仓库所在的高地驶来。

“林晚。”陆止珩的声音瞬间将仓库内凝滞的空气割裂。

林晚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书籍，快步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黑点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艘船。或者说，是一艘用几块破烂木板、几个密封性存疑的蓝色化工桶以及大量绳索胡乱捆绑在一起的，勉强能浮在水面上的“筏子”。筏子上，影影绰绰站着五六个人影。因为距离和雨幕的遮挡，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他们身上穿着深色、湿透后紧贴在身上的衣物，勾勒出或瘦削或壮硕的轮廓。

最关键的是，他们手中，似乎都握着东西——长长的、像是钢管或木棍的阴影，甚至有一两个人手里，隐约反射出金属的寒光，那是砍刀或是消防斧的形状。

来者不善。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林晚的胸膛，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与之前那三个绝望哀求的工人完全不同，这一伙人，带着一股赤裸裸的、如同鬣狗般的凶戾气息，即使隔着屏幕和遥远的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林晚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嗯。”陆止珩的回应只有一个音节，却重若千钧。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之前面对洪水时的凝重，此刻尽数化为了面对人类威胁时的、一种更加冷硬和危险的锋芒。他迅速操作控制台，将那个广角摄像头的画面放到最大，并启动了远程变焦功能，试图看得更清楚。

画面有些模糊，但足以确认最坏的情况。筏子上共有六个人，全是青壮年男性。他们脸色苍白，嘴唇因寒冷和或许长期的饥饿而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但眼神却如同饿狼，死死地盯着仓库的方向，里面闪烁着贪婪、焦躁，以及一种被困境逼出来的疯狂。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清晰可见——两根前端被削尖的钢筋，一根粗壮的木棍，两把看起来是从某个消防箱里撬出来的消防斧，甚至还有一个男人，腰带上别着一把明显是自制的、粗糙的弓弩。

这是一支有备而来的、具备攻击能力的幸存者小队。

“关闭所有非必要电源，进入静默防御状态。”陆止珩下达指令，声音低沉而迅速，“你去武器库，把我的复合弓和三号箭袋拿来。气枪上膛，放在你顺手的位置。”

林晚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执行。她的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而是因为一种大战将至的肾上腺素飙升的紧张。她冲进武器库，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熟练地拿出陆止珩指定的弓箭，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高压气枪，确认铅弹充足，然后迅速返回监控台。

此时，那艘破烂的木筏，已经艰难地靠上了仓库高地边缘，距离主门不足五十米。筏子上的人跳下齐腰深的水中，费力地将木筏拖拽到一个相对稳固的位置，然后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朝着仓库大门逼近。

仓库内部，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保留了监控台和关键通道最低限度的照明，使得内部空间陷入一种战备状态的昏暗。排水泵依旧在运行，它们的噪音此刻反而成了掩盖内部动静的掩护。

陆止珩已经离开了监控台，他手持复合弓，身影如同鬼魅般移动到门厅内侧一个预先设计好的射击孔后面。这个射击孔位置刁钻，外面难以察觉，却能覆盖大门前的大部分区域。

林晚则按照预案，持着上了膛的气枪，隐蔽在另一个货箱掩体后，她的任务是警戒侧翼，并为陆止珩提供辅助和预警。

两人通过佩戴的微型骨传导耳机保持着联系。

“距离四十米，散兵线推进，目标明确是我们的大门。”陆止珩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冷静得如同在解说一场军事演习，“注意那个拿弩的，他站在队伍侧后方，可能是远程威胁。”

林晚深吸一口气，透过货箱的缝隙，紧紧盯着大门方向。她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趟过积水的脚步声，以及那些人粗重而兴奋的喘息和低语。

“妈的，这地方真够结实的！”

“肯定有好东西！你看这墙，这门！”

“废话少说，赶紧想办法进去！老子快饿疯了！”

“门是金属的，硬砸估计够呛……找找有没有别的入口！”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

突然，一个格外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朝着大门吼道：“里面的人听着！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这鬼地方就你们这儿最高最结实！识相的，赶紧把门打开，分点吃的喝的给我们！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回应他的，只有排水泵的轰鸣和持续的雨声。

仓库内的死寂，显然激怒了外面的人。

“操！装死是吧？”另一个声音骂骂咧咧地响起，“给老子砸！把这破门砸开！”

沉重的撞击声立刻响起！是消防斧劈砍在金属门板上的声音，刺耳又令人心悸。虽然知道大门经过特殊加固，但这种暴力的声响，还是让林晚的神经一阵刺痛。

“他们在砸门。”她对着麦克风低语，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听到了。”陆止珩的声音依旧平稳，“让他们砸。门撑得住。我在等一个机会。”

他在等什么机会？林晚心中疑惑，但无条件地选择信任。

外面的砸门声持续了几分钟，夹杂着各种污言秽语和气喘吁吁的咒骂。厚重的金属门除了留下几道浅白的划痕和凹陷外，岿然不动。

“头儿，这破门太硬了！砍不动啊！”一个声音抱怨道。

那个被称为“头儿”的，似乎是那个腰别弩箭的壮硕男人，他制止了手下徒劳的劈砍，阴沉的目光在仓库外墙上扫视着。

“找窗户！或者通风口！肯定有薄弱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个拿着自制弩箭的男人，似乎是为了泄愤，也可能是想试探，他举起了手中的弩，对准了大门上方一个用于观察的小窗口（外层有坚固格栅保护）！

“小心！”林晚几乎要惊呼出声。

耳机里传来陆止珩冰冷的声音：“就是现在。”

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一瞬间——那支粗糙的箭矢“铛”的一声撞在金属格栅上，徒劳地弹开——陆止珩动了！

他从射击孔后微微探出身子，复合弓已被拉至满月！动作流畅、迅捷、悄无声息，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终于发起了致命一击！

“咻——！”

一支特制的、带着倒刺和三棱箭头的碳纤维箭矢，撕裂空气，发出短促而尖锐的破空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射向目标！

目标，不是那个发射弩箭的人，而是站在他侧前方，那个挥舞着消防斧、骂得最凶的壮汉！

“噗嗤！”

一声沉闷的、血肉被撕裂的异响，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砸门的余音。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骤然爆发！那个壮汉猛地扔掉了消防斧，右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左边肩膀！那支箭矢，竟然精准无比地穿透了他肩胛骨下方的肌肉群！这不是致命伤，但巨大的冲击力、撕裂的剧痛以及瞬间丧失部分行动能力的恐惧，让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暗红色的鲜血迅速从他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湿透的衣袖。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外面原本嚣张嘈杂的声音，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精准而狠辣的一箭吓呆了。他们甚至没看清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

死寂。

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雨水敲打一切的声音。

仓库内，林晚屏住呼吸，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她看到了陆止珩射击的全过程，那冷静到极致的眼神，那稳定如磐石的手臂，那精准无比的时机把握……这一箭，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打击，更是心理上的碾压！

“第一个人。”陆止珩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练习，“下一个，会是那个拿弩的膝盖。”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如同带着冰冷的寒气，透过仓库厚重的墙壁，清晰地传到了外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显然使用了某个外置的、带有扩音功能的设备。

恐慌，如同病毒，瞬间在那六个入侵者中间蔓延开来。

他们惊恐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到攻击者的位置，但昏暗的光线、雨幕以及仓库巧妙的设计，让他们如同无头苍蝇。那个拿着弩箭的男人，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支利箭射穿他的膝盖。

未知的、精准的、能够随时取他们性命却又暂时留有余地的打击，远比面对面的搏杀更令人恐惧。

“撤……撤吧！头儿！”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喊道，“这里面的人……是硬茬子！我们惹不起！”

“他妈的……我的肩膀！快救我！”伤者的哀嚎更加凄厉。

“走！快走！”领头的壮汉终于从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仓库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惊惧和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嘶哑着下达了命令。

他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物资，什么堡垒，手忙脚乱地抬起那个不断惨叫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般，踉踉跄跄地逃回齐腰深的水中，奋力爬上那艘破烂的木筏，用尽力气划动，想要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恶魔之地”。

监控屏幕上，广角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下了他们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迷蒙的雨幕和水汽之中。

仓库内，依旧一片死寂。

陆止珩缓缓放松了弓弦，将复合弓放下。他走到监控台前，确认那伙人已经彻底远离，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监视的迹象。

林晚也从掩体后走了出来，她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她走到陆止珩身边，看着屏幕上空无一人的水域，又看向他。

陆止珩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他脸上的冷硬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深处，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会死吗？”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伙人消失的方向，尤其是那个受伤的，轻声问道。她问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对后果的评估。

“看他们的运气和造化了。”陆止珩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那一箭避开了主要血管和骨骼，但失血和感染在现在的环境下，同样是致命的。我们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用最狠辣的手段，留下了最一线的生机。这就是陆止珩在末世的行事准则。

林晚沉默地点了点头。她明白，如果刚才陆止珩选择射杀一人，或许震慑效果更强，但那也会彻底结下死仇，并可能引发对方不顾一切的疯狂报复。这种精准的、非致命却极具威慑力的打击，反而是目前情况下最优的选择。

她看向陆止珩，他正低头检查着手中的复合弓，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刚才那一刻，他展现出的不仅仅是高超的技艺，更是一种对局势精准的判断和强大的心理掌控力。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击退有组织的武装侵袭，成功了。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洪水未退，觊觎者也不会只有这一批。

他们这座孤岛，注定无法长久地偏安一隅。

外面的世界，正在以一种更血腥、更残酷的方式，将它的法则，强加给每一个试图生存下去的人。

第二十二章 遭遇袭击

第二十二章遭遇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