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那个寒假之后,江驰和林未之间的关系,像一条进入了枯水期的河流,水面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断流。
回到各自的学校后,那层在寒假聚会上被彻底捅破的、冰冷的窗户纸,让两人都失去了继续维持表面联系的力气和理由。
最初的一两个月,江驰还会偶尔点开林未的朋友圈,看着那些他越来越看不懂的物理公式讨论、实验室的日常,或者北京天空的照片。她的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愈发抽象和遥远。他有时会冲动地想评论一句“注意休息”或者“拍得不错”,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还是默默地关掉了界面。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姿态出现,任何的问候,在当时的沉默和疏远之后,都显得突兀而可笑。
林未也是如此。她看到江驰朋友圈里越来越多的新生活痕迹——篮球队的全国赛奖杯,和一群朋友自驾去西藏的合影,甚至有一次,他分享了一首情歌,没有配文,底下有共同的高中同学暧昧地评论“有情况?”。那个评论像一根刺,扎得她心脏紧缩,立刻退出了朋友圈,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再也没有主动给他发过任何消息。那个置顶的聊天对话框,渐渐被其他群聊和公众号推送淹没,沉到了列表的最底端。
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剂,也是最残酷的推移力。
大二、大三……日子在忙碌的学业、社团活动和新朋友的陪伴下飞速流逝。他们各自沿着自己的人生轨迹,认真地生活着。江驰在代码和项目中找到了成就感,也尝试过开始新的恋情,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最终无疾而终。林未则完全沉浸在了物理的世界里,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奔波,偶尔在深夜感到孤独时,会想起那个南方城市里,曾经有一个少年,带着一身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敲响她的课桌。
他们就像两颗曾经短暂交汇的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被巨大的时空距离和越来越厚重的生活尘埃所隔绝。那段高中时代朦胧而真挚的情感,被小心翼翼地封存在了记忆的深处,不再轻易触碰。
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又是一次高中同学聚会。
这次的组织者格外用心,包下了一个带庭院的餐厅包厢。参加的人比往年更多了些,许多在外地工作的同学也都赶了回来。
林未也从北京回来了。她硕士毕业后留校做了助教,这次是趁着学术会议的间隙回来。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杏色大衣,化了淡妆,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多了几分知性和沉静。
走进包厢,熟悉又陌生的喧闹扑面而来。她微笑着和相熟的同学打招呼,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然后,她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他。
江驰穿着深色的毛衣,身形比高中时更挺拔结实,正和几个以前篮球队的哥们儿聊着天,侧脸的线条依旧利落,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年的张扬,多了些沉稳。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视线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没有立刻移开。两人都怔了一下,随即,江驰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不再是少年时那种痞痞的、带着戏谑的笑,也不是大学寒假时那种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感慨和释然的微笑。
林未也回以微笑,心脏在那一刻,平静地、沉重地跳动了一下。
整个晚上,气氛融洽而怀旧。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工作、买房、结婚、生子……话题现实而具体。江驰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做软件开发,听说做得不错。有同学起哄让他分享创业经验,他侃侃而谈,言辞间充满了自信和从容。
没有人再刻意把他和林未凑在一起开玩笑。那段往事,似乎真的已经成了青春纪念册里被轻轻翻过的一页。
聚会快结束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比几年前那个夜晚的雪籽要大得多,是真正的、纷纷扬扬的雪花。
大家站在餐厅的屋檐下或庭院里,看着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惊叹着,拍照留念。
江驰和林未,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看着同一片落雪的天空。
“这次雪挺大的。”江驰开口,声音平静。
“嗯,北京也很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林未轻声回应。
“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你呢?工作室忙不忙?”
“还行,刚起步,事情比较多。”
简单的,成年人之间的寒暄。
雪静静地落着,覆盖了庭院里的枯草和石板路,世界变得一片洁白静谧。
过了一会儿,江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提到:“对了,前几天听胖子说,他表弟今年高考,想报北华,还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咨询一下专业情况。”
林未的心微微一动:“是吗?”
“嗯,”江驰看着远处的雪幕,声音有些飘忽,“我当时还想,你要是还没毕业,倒是可以问问你。”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无意间提起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胖子还说,他听他表弟说,北华的物理系,好像从我们高考那年之后,分数线又涨了不少。”
林未静静地听着,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江驰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沉淀了多年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惘然:“我记得……你那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报北华来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未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深邃里,她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下午,楼梯间里少年霸道又期待的眼神;看到了填报志愿后他打来电话时兴奋的语气;看到了录取结果公布时,他朋友圈那首只有她懂的、宣泄着失落和愤怒的摇滚乐;也看到了大学寒假那个雪夜,他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所有被岁月尘封的细节,所有当时无法言说的委屈、愧疚、骄傲和遗憾,在这一刻,如同被这场大雪照亮,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酸。
原来,他后来是知道的。知道她曾经的目标,知道那个“误会”可能存在的另一面。
但是,知道与否,在此时此刻,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微微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那份酸涩沉淀下去,然后,用一种同样平静而释然的语气回答:“是啊,想过。后来……阴差阳错吧。”
阴差阳错。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概括了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年少倔强、沟通失时和命运弄人。
江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个“阴差阳错”具体是什么。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漫天大雪,轻声说:“挺好的。北京……挺适合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最终的盖章认证。认可了她的选择,也认可了他们就此分道扬镳的结局。
雪,越下越大了。
同学们开始陆续道别,商量着怎么回家。
江驰接了个电话,对林未示意了一下:“我叫的车到了。”
林未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你也是。”他朝她挥挥手,转身走向停车场,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之后,没有回头。
林未站在原地,看着雪花无声地覆盖了他留下的脚印,直到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心里是一片巨大的、空茫的平静,像这被大雪覆盖的庭院。
没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有一种绵长的、深入骨髓的遗憾,如同这落雪,寂静,冰冷,覆盖了一切,也埋葬了一切。
后来,他们像大多数毕业即失联的同学一样,静静地躺在彼此的联系人列表里,不再有交集。偶尔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对方的零星消息,也只是听听而已,不会再在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
很多年后的一个午后,江驰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高中毕业纪念册。翻到林未那一页,看着她清秀的照片和那时略显青涩的笔迹,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似乎从一个老同学那里偶然听说,林未曾以为他当初填报的志愿里,也有北京的学校,是后来才改了主意留在了南江。
这个迟来了多年的、轻飘飘的、甚至无法考证真伪的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迅速沉底,再无痕迹。
他甚至没有去求证真伪的冲动。
只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合上纪念册,将它放回了积满灰尘的箱底。
窗外,是南方城市常年不变的、温润的天空。
而此刻,身在北方某座城市的林未,或许也正看着窗外截然不同的、高远辽阔的蓝天,在某个疲惫的瞬间,会想起生命里曾出现过那样一个炽热如夏日的少年。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几张车票的距离,而是整整一个仓促落幕的青春,和一场因为怯懦与骄傲而生生错过的,最好的时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