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栀言站在宿舍楼下，直到顾程的背影彻底被夜色吞没，才慢慢攥紧了手心 —— 那里还残留着被顾程揉过头发的温度，暖得发烫，却又抵不过心里蔓延的凉意。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停留在下午妈妈发来的消息：“周末回家，跟你说件事，关于你毕业相亲的安排。”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他不敢想，若是妈妈知道他对一个男生动了心，会是怎样的反应。

晚上七点的约定被打断，栀言以为顾程会隔天联系他，可直到周三下午，他都没收到顾程的消息。就连去图书馆时，也再没碰到过那个穿白色 T 恤的身影。栀言坐在曾经和顾程对坐的角落，看着桌上空着的对面座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诗经》的封面，那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时，栀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顾程就站在桌旁，肩上挎着运动背包，额角还沾着未干的汗珠，显然是刚结束训练。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弯腰将袋子放在栀言面前：“抱歉，这两天训练太忙，没来得及找你。”

纸袋里是温热的红豆粥，还有一块栀言上次在咖啡馆提过一句 “看起来很好吃” 的蓝莓松饼。栀言看着粥碗上氤氲的热气，心里的凉意像是被烫化了一角，却还是小声问：“你…… 那天的急事处理好了吗？”

顾程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粥碗边缘摩挲了两下，声音低了些：“家里的事，没那么快。” 他没多说，转而将话题扯开，“对了，上次你说《诗经》要结合时代背景，我这两天翻了翻，还是没看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为什么原本是写战友的。”

栀言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样子，没再追问，只是拿出笔记本，认真地在纸上写下 “《邶风・击鼓》”，又标注出关键诗句：“这句原本是士兵之间的约定，后来被引申为爱情，其实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核心都是‘相守’的承诺。”

顾程的目光落在 “相守” 两个字上，眼神暗了暗，忽然伸手覆在栀言的手背上 —— 温热的掌心裹着栀言微凉的指尖，让栀言瞬间僵住。“那如果…… 相守要面对很多阻碍呢？” 顾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栀言从未听过的犹豫，“比如，家人的反对，比如，未来的距离。”

栀言的心跳骤然加快，手背传来的温度让他有些头晕，可顾程的话又像一盆冷水，浇得他瞬间清醒。他猛地抽回手，指尖蜷缩起来：“我不知道。”

顾程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眼底的光慢慢暗了下去。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诗经》，翻到之前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我妈想让我毕业去英国读研，已经帮我找好了中介。”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在栀言耳边。他怔怔地看着顾程，忽然想起顾程体育系的绩点一直很高，出国对他来说本就是顺理成章的选择。可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会这么疼？

“那你…… 想去吗？” 栀言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我不想去。” 他顿了顿，伸手想去碰栀言的头发，却在半空停住，“栀言，我跟我妈吵过，我说我想留在国内，可她不同意。”

图书馆的落地窗外，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栀言看着顾程眼底的挣扎，忽然想起自己妈妈的相亲安排，想起那些看不见的阻碍，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 “我等你”，也说不出一句 “你去吧”。

“粥要凉了。” 顾程率先打破沉默，将粥碗往栀言面前推了推，“快吃吧，不然就不好喝了。”

栀言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着粥，红豆的甜意裹着粥的温热，却怎么也咽不下心里的涩。顾程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对面，一页一页地翻着《诗经》，可栀言看得出来，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 他的指尖，一直停在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那一页。

吃完粥时，天已经黑透了。顾程收拾好纸袋，自然地接过栀言的笔记本：“我送你回宿舍。”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顾程走在栀言左边，刻意靠外站着，像在护着他避开过往的自行车。走到宿舍楼下时，顾程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栀言 —— 是一枚小小的香樟叶书签，边缘被仔细地磨过，上面用钢笔写着 “既见君子”。

“上次在图书馆看到你喜欢捡香樟叶，就做了一个。” 顾程的声音很轻，“栀言，不管家里怎么说，我都不想放弃。”

栀言捏着那枚书签，叶子的纹路硌着手心，痒得发麻。他抬起头，看着顾程眼底的认真，心里的甜和涩又一次交织在一起。他想说 “我也是”，可妈妈的消息、未来的阻碍，像一张网，将他困在原地。

最终，他只是攥紧了书签，小声说：“你…… 先处理好家里的事吧。”

顾程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眼底的光又暗了些，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会尽快的。”

栀言转身走进宿舍楼时，没看到顾程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攥紧了口袋里的机票订单 —— 那是妈妈偷偷帮他订的，下周末去英国的考察机票。

回到宿舍，栀言将香樟叶书签夹进《诗经》里，正好落在 “云胡不喜” 那一页。他趴在桌上，看着书签上的字迹，忽然红了眼眶。原来 “既见君子” 是真的，可 “云胡不喜” 的后面，藏着这么多的身不由己。